高拱一见陈洪就犯膈应,硬邦邦回了句,
“我没什么大名,传不到司礼监大牌子耳里。”
陈洪被怼得一愣,随后大笑道,
“哈哈哈,高兄痛快!我知我是个太监,被别人瞧不起...”
“陈兄这说得是什么话!”沈坤不满道,“你一心为国,其志比宫里尸位素餐的人不知高上多少,岂能因身份自屈?”
沈坤拉着陈洪坐下,对高拱兴奋道,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有什么话可与陈兄说,定能上达天听!”
高拱微微皱眉,不想多留:“伯载,你醉了,今天便到这吧。”
酒过末巡,沈坤藏在心底对时局的不痛快慢慢显露,
“肃卿,别急着走啊!唉,陈兄,最近我们这群庶吉士心情都不好,折子递不进去,更有卖官的事...”
高拱起身便走,沈坤喝得上头,没叫住高拱,甩手道:“罢,你走吧,我和陈兄再喝会。”
高胡子提醒:“伯载,收着点。”
“嗯!”
沈坤用酒盏尤不过瘾,对着青花瓷花鸟纹直壶口往嗓子眼灌。
身为大三元,沈坤一次皇帝面没见过,更别提受皇恩浩荡,哪朝哪代的大三元也没受到这般冷落啊!
陈洪在旁不作声,等高拱走后,他才开口道:“不必妄自菲薄,最近事情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忙得脚打后脑勺,并非只有你的折子递不上去,司礼监折子成山成海,每天要用板车拉两趟!万岁爷为求雨闭关斋醮,妖魔鬼怪趁机出来作祟,等万岁爷出关,我帮你把折子递上去,你折子写得那么好,万岁爷准会批硃。”
沈坤大受感动:“陈兄!这叫我如何感谢你啊!”
陈洪摇摇头:“说这些做什么,我本为司礼监掌印牌子,呈报公忠体国的折子是我分内事,算不得帮你。”
沈坤为大牌子陈洪的人品折服。
“唉,别看我为司礼监掌印,不过初窥门径罢了。”
“秉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忠心,定大有可为!”沈坤意气风发。
陈洪无声看向沈坤,察觉到陈洪的视线,沈坤疑惑道:“陈兄这么看我做什么?”
陈洪如下定决心,说道:“伯载,你可知夏阁老与内官监高福有何干系?”
......
兵部
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博立于兵部尚书值房内,半晌不语。
漆木桌案后,兵部尚书刘天和闭目养神。
二人之间有一道拟好未盖印的邸报。
“兵部为酌拨边饷以固疆圉事...应支饷银共肆壹佰万两。内除本色粮秣折银壹佰贰拾伍万两,实应给发徇银壹佰万两整...”
只差盖上红花大印,一百万银子即拨给大同府兵平叛用。
刘天和淡淡道:“惟约,你这款子不对。”
杨博没急着开口,暗想道:
内阁刚议过户部批银一百万两,我写得便是一百万两,这款子哪里不对?
想到前两任兵部尚书,杨博为难的看了刘天和一眼,正好被刘天和抓个正着。
刘天和忍笑,侧头看向值房槅窗外,兵部杀气重,唯独菊花能在其中觅得一线生机,春菊、秋菊两季开得最盛,兵部被妖艳的菊黄覆盖。
杨博历经三任兵部尚书,锤炼得沉稳不少,可此刻仍忍不住讥讽道,
“刘大人说多少,我拿去改就是了,再加五十万两?”
“惟约啊,”刘天和摇头笑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第一份批出去的款子少写四十万两,六十万批给大同府兵。第二份邸报批剩下的四十万两留给兵部,至于如何写你自己斟酌。”
杨博两条眉毛拧在一起。
如此明确的批示是要被留下话柄的,刘天和丝毫没遮掩,对杨博极其信任。
“下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要你自己琢磨出的意思。”刘天和从圈椅中站起,透过槅窗赏菊,“魔道之争愈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前提是有法子...有花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杨博正声回道:“拨出一百万两剿叛,是十成十的把握。六十万两,只有六成的把握。”
“呵呵...拿去改吧。”
“夏阁老知道吗?”
刘天和郁闷地把视线从窗外移回杨博身上:“枉费我如此器重你,你只想着夏阁老?”
闻言,杨博似有所悟,
“我知道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眼中满是欣赏。
他体悟到夏言对他说的话了。
自有后来人。
......
有话便长,无话便短,一转眼过了三日。
钦天监夜观天相,说今日必有雨,这让群臣大哗,不约而同想到了此时在西苑打坐闭关的嘉靖。大多官员嘴上不说,心里认为嘉靖所行多是邪门歪道,没想到斋醮还真有用!
各府院官员们又摸不准了。
一早,宫内的太监侍女全仰头望天,盼着嘉靖二十年惊蛰后的第一颗雨滴落下。
黑云阴沉沉、灰蒙蒙,压得极低,瞅着像是要下雨,可这天连一点风丝儿没有,万事万物静止在那。
郝师爷换了件夏布衣服,棉制的料子太密,一点透风的孔都没有,纵使换了江西手织的透气平纹夏布,郝师爷仍捂出一膀子汗,衣服全沾在后背上。
相比于热,闷更难捱,正义堂里的学生们抢着喘气,生怕少吸上一口害得憋死。
今日的正义堂...不止是正义堂,整个国子监都散着不寻常的氛围,如黑云压城一般。
司业老头似察觉到风雨欲来,草草讲完溜了。
已经课毕,堂内的监生们一个没动,不知肃静多久,有一人站起,环顾四周,开口道,
“这书还有什么可读的?!进士当官凭的是比咱们书读得好,这我认!现在连知县都能买卖,还要我们这些监生做什么!”
“说得好!”
国子监监生们原本就怨气最重,知道有卖官鬻爵的事后,早憋了一肚子火气,如今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七嘴八舌叫嚷起来。
“呵呵,我们还在这傻乎乎的排着,人家有钱的早买官了!”
“监里也有捐官的例监,不也是老老实实的等着么,哪有花钱就能做知县的!”
“照他们这么折腾下去,我大明社稷正处危难之间!”
吴承恩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用肘撞了撞邻座的郝师爷,压低声音道,
“要出事了!”
前头监生们已叫嚷成一天,本来天就闷,被他们一闹腾更闷了。
郝师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道,
“在这闹有个屁用,不如去敲登闻鼓呢。”
这话正好被前一排坐着的监生听到,这个监生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
“在这闹有个屁用!走!去敲登闻鼓!”
正义堂先是一静,随后哗得炸开。
纷纷挤出正义堂,拥成一团要去皇城门前敲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