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推挤着，拒绝登上那艘艘如同钢铁棺材般的运输船。
他们摘下军帽扔在地上，有的甚至开始毁坏装备。
场面彻底失控了。
奉命弹压的军官们，手持佩剑或手枪，却面面相觑，迟迟无法下令。
他们的脸上同样写着迷茫与恐惧。
他们接受的训练是对付人类的敌人，而非神话传说中的不死军团。
更何况，他们内心深处，何尝不与这些士兵共享着同样的战栗？
面对这群被恐惧支配、群情激愤的年轻人，任何“维护纪律”的举动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是对抗不可知力量的无力，也是面对帝国颓势的无力。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回伦敦。
王室和政府的威信，在这一刻彻底扫地。
报纸虽然还在官方控制下试图轻描淡写，但流言早已通过酒馆、沙龙和秘密渠道，传遍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人们不再相信权威，不再相信帝国无敌的神话。
乔治六世得到了详细的报告。
他坐在壁炉旁，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憔悴的脸庞。
以责任感和稳重著称的他，此刻正面临着他统治生涯中，乃至温莎王朝建立以来最痛苦的抉择。
是强行镇压哗变，冒着国内爆发更大规模动荡的风险，将那些不愿出征的士兵送上军事法庭，以维护摇摇欲坠的帝国尊严？
还是……屈服于现实？
屈服。
这个词像毒药一样灼烧着他的喉咙。
但现实是冷酷的：没有士兵愿意前往，甚至可能没有足够的军官能够可靠地执行命令。
强行派遣一支士气崩溃的军队上前线，无异于将他们直接送入龙帝的熔炉，除了增加无谓的牺牲和激起更强烈的民愤，毫无意义。
经过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在与内阁进行了多次充满争吵和绝望气氛的会议后，国王知道，他已别无选择。
帝国的肌体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东方的压力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
他再次走到书桌前，那封要求增兵的命令还摊在那里。
他拿起笔，手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以一种近乎摧毁自身的力量，签下了名字。
不过，这不是增兵的命令，而是一系列全面战略收缩的指令：放弃在亚洲经营了数百年的大片富饶殖民地，命令残留的部队和行政人员尽可能有序撤退（如果还能有序的话），将力量全面回收至欧洲乃至不列颠本土。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如同帝国疆域断裂的哀鸣。
大英帝国的全球战略，从此被迫从主动的干预和统治，转为全面的、被动的、绝望的大陆防御。
数百年的殖民荣光，在一纸命令下，黯然褪色。
此刻，他们所能寄望的，只剩下那道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这道曾经阻挡了拿破仑和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天然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