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气从未像今天这般浓重,它不再是狄更斯笔下那座城市的浪漫面纱,而是化作了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缠绕着白金汉宫的每一块石砖,渗透进每一个挂着厚重窗帘的房间。
宫殿内,乔治六世国王站在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光滑的纹理,目光却穿透了玻璃,望向窗外那片模糊不清的世界。
他的兄长,爱德华八世,那个曾经为了爱情——或者说,为了逃避这份王冠所带来的、令人窒息的责任——而毅然退位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主角,此刻想来,或许是幸运的。
他将一个怎样的烂摊子,留给了这个以口吃和坚韧著称的弟弟。
“不愿面对这场危机……”
乔治六世在心中默念,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何止是不愿面对,简直是望风而逃。
如今,这顶提前降临的王冠,其重量远超黄金与宝石,它是由帝国的焦虑、盟友的猜忌,以及……来自东方那令人战栗的、沉默的进军所铸成的。
议会的使者刚刚离去,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急切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情绪。
要求很明确:必须签署命令,向远东增派更多的军队,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印度——这颗“大英帝国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文件就摊开在桌上,墨水瓶已经打开,羽毛笔静静地躺在旁边,等待着他,这位宪法意义上的最高统帅,落下那决定性的签名。
印度,以及广袤的亚洲殖民地,不仅仅是财富的来源,更是帝国荣耀的象征,是维系全球霸权的基石。
失去它们,大英帝国将不再是那个日不落帝国,将退回欧洲一隅,成为一个普通的岛国。
这个前景,是唐宁街和白厅那些绅士们绝对无法接受的。
然而,命令的另一端,是正在港口集结,即将登船的年轻士兵们。
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乔治六世仿佛能听到他们压抑的交谈,感受到他们心中积压的、如同伦敦阴云般的恐惧。
这种恐惧并非空穴来风,它有一个确切的名字——龙帝。
来自古老东方的复活君主,他的陶土大军沉默、无情、不可阻挡,如同自然之力,碾碎了所有现代武器构筑的防线。
关于他们如何摧毁整支军队,如何将抵抗者化为齑粉的传说,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添油加醋地传遍了英伦三岛。
积压的恐惧,终于到了临界点。
当国王还在书房内进行着天人交战时,远在南方的主要军港,如朴茨茅斯,预想中的悲壮远征场景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起初是窃窃私语,然后是公开的质疑,最后,当军官例行公事地宣读调令,要求部队登船开赴“保卫帝国东方利益”的前线时,火星终于落在了干燥的草原上。
“不去亚洲送死!”
一个声音嘶吼起来,带着绝望的勇气。
“我们不能和魔鬼作战!”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股愤怒而恐惧的声浪。
“那是陶土的怪物!子弹打不死!”
“让我们回家!”
哗变,并非经过周密策划的革命,而是由最原始的求生欲所引爆的集体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