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您这个逃难的地方,也不远啊。”
季武将话重新拐回正题。
“走不了太远......像我这般的老弱,还有一些妇孺、孩童,又能走多远呢?我们也不求什么好地方,有个安生日子过就可以了。”
白村长叹息着说道。
逃难那也不是胡乱走的,走的越远,可能发生的意外也就越多,再说一大群人四处乱跑,官府必然盯上。
更何况在如今这个世道,何处安稳呢?
好地方是不用想的,早就被人给占了。
逃到山里,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他们都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是需要群居的,一个人生活的风险和负担委实太大了一些。
别的不说,穿的衣裳、吃的食盐,这些东西要是自己搞那得累成什么样?
难不成真去过茹毛饮血的生活?
传说里那些能够远离人烟,仍旧逍遥自在,餐霞饮露的存在叫做仙人,不叫凡人。
“饭做好了。”
几人聊着天,白村长的媳妃儿便已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饭菜不算奢华,除了一只刚刚炖好的鸡之外,还有一只大鹅,以及粟米和一盘野菜。
不用说,那炖好的鸡、鹅定是因为季武他们两个才能吃上,那盘野菜和粟米,才应该是他们的主食。
柳采薇这辈子吃过数不清的珍馐美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凭着柳家的权势和宠爱,只要世上有,只要她想吃,大概都不难。
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她而言仅是寻常。
纵使嫁到了季家镖局,季家人也从未亏待过她,甚至季武还特地为她聘请了个适合口味的厨子待在季家镖局中,虽然菜品肯定是没有在柳家的时候丰富,但也算是尽心尽力,日子过的还不错。
然而看着那简陋木门中放着的鸡和大鹅,柳采薇却是迟迟都没有动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中升腾而起,竟让她不知为何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羞愧。
“客人怎么不吃?”
白村长看着低着头,迟迟没有动筷的柳采薇,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可还没有忘记,这群人来的时候,柳采薇最先抽出剑,一副要大开杀戒的样子。
现在饭都做好了却又不吃,不会觉得是他们怠慢了,想寻摸个借口动手吧?
一念至此,白村长连忙说道:“客人莫要嫌弃这饭菜寒酸,实在是村子里暂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几位。
前些日子为了换取食盐,村子里的几头猪也拉去卖了,耕牛更是仅有一头。”
柳采薇埋下的头更低了,而季武面色如常,动了筷子,“哪里寒酸了?挺好的。”
吃了几口后,季武主动给柳采薇夹菜,“吃吧,白村长的一片心意,等会儿凉了也就不好吃了。”
“哦哦。”
柳采薇这才终于动筷子,低着头刨碗里的饭,恨不得将整张脸都给埋进去,连饭的滋味儿都有些尝不出来,味同嚼蜡。
她从没觉得吃饭都是一种折磨,或者说,这不是折磨,而是看到了另外一种,不太相同的人生。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远远的看着观摩,而是真切的走了进来,坐在同一个饭桌上。
于是心中便忽然有些明白,原来以往所享受的那些日子,其实也并非是一种常态。
一顿饭,她吃的是浑浑噩噩,季武和白村长聊了些什么都没有听到,整个人神游物外。
出门讨贼想当侠女的第一天,这个世界并不如她想的那样。
她见到的这些“贼寇”,也并非是什么恶贯满盈之辈。
恰恰相反,他们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老老实实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吃的人。
之所以不得不躲进山中,逃离官府的管束,仅仅是因为想要活着而已。
严格意义上来说,说他们是反贼也无甚差错,生活在启国的土地上,竟然想着不交税赋?
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如果一个个有样学样,国库里哪来的钱?
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真切见识到了,走入其中,就会发现道理可能也有些问题。
这就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原因了,不仅要懂得人世间的道理,也要懂得真正的生活。
行侠仗义,仗剑走天涯,也并非是提起剑来看谁不爽就砍,那不叫大侠,那叫疯子。
“我们在村子里随便转转,白村长您休息吧,不用陪着了。”
一顿饭吃完后,季武带着柳采薇起身。
“哪里话?您想看什么,跟我说便是,我和各家都有点交情。”
白村长哪里敢真不管,连忙说道。
“我的妻子基本不怎么出门,就是带她来看看你们的生活,她对这些一直挺好奇的。”
季武笑着说道。
“我们的生活?”
白村长一怔,瞥了肤白貌美的柳采薇一眼,却根本不敢多看,生怕对方觉得冒犯。
心中也不由得觉得有些奇怪,这些有钱人真是闲的没事儿干了,他们的生活有啥好看的?
难道想跟着他们去山里种地不成?
“在村子里随便转转就好了。”
季武随意的说道。
村落其实并不大,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四百人,其中至少有一半多都是老弱妇孺,真正的壮年劳动力仅是少数。
这些村子里的人大多以怀疑和警惕的目光盯着他们,主要是待在门外的那头黑熊。
它即使老老实实的坐在地上,也如同一座小山,仅是目睹便足以让人胆寒。
猛兽并不是没有人见过,如熊霸这般的猛兽,他们还当真是第一次见。
此时已到吃饭的时间,许多人端着碗,便三三两两的在距离熊霸十丈左右的距离围观起来。
好在熊霸本身就不是什么暴躁的性子,否则许元就不可能留下它,此时面对众人围观视若无睹。
它倒是可以不吃饭,先不说自己膘肥体壮,熊本身也是极能耐饿的动物。
别说是一顿不吃了,熊是可以冬眠的,数月不吃问题都不大。
当然在冬眠之前,熊大多需要先养膘——这对膘肥体壮的熊霸而言从来都不是个问题,它在季家镖局除了被季武或者季云喊起来的时候,向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
冬眠?
那是什么?
那是冬季找不到食物的笨熊才需要的东西,它有人养着,不愁吃喝,何须冬眠啊!
作为一头熊,哪怕战力惊人,颇有灵性,熊霸的日子也简简单单,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有需要就当壮丁打人,日子朴实无华,相当满意。
在白家村的村民围观熊霸的时候,也有胆子比较大的孩子凑的近了一些,立刻便会被其父母呵斥。
季武他们走出门的时候,就知道路旁蹲着的一排排“围观群众”,基本都是抱着碗,盯着熊霸看来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