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目光警惕。
他们这些人背井离乡,逃到山里过活,宁愿开垦山间贫瘠的田地,也不愿再被官府盘剥。
碍于他们团结一心,外加实在是没有多少油水可榨,官府人也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讨伐他们实在是难有什么像样的收获可言。
山间生活自然是清苦无比,可胜在没有官吏盘剥,哪怕是勉强过活,日子却也还算能过得去,说是与世无争也并无太大的差错。
他们这里能有什么好看的?
“老丈莫要紧张,我们并无什么恶意。”
季武艺高人胆大,完全没有半点迟疑,就走到了那老者的面前。
哪怕前方还有百余人拿着各种农具,也是视若无睹。
“我知道你......”
那老者迟疑片刻,方才说道:“我们只是一群在山里讨生活的人,日子格外清贫,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我们更没有什么钱财,您为何要带着人来找我们呢?
我们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连家都搬来了这里,难道这样也不行么?”
山中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去处,粮食能种,可付出成倍的努力,收成却要大打折扣。
若是可以,谁又愿意来这种地方呢?
可也只有这种地方,没有人觊觎,甚至懒得来找他们的麻烦。
“您不要误会,我不是来讨伐你们的,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们在这里吃一顿便饭,跟大家聊聊天就好。”
季武诚恳的说道。
“这......”
老者迟疑片刻,目光看向跟在季武身后的那尊庞然大物,片刻后点了点头,“山中贫苦,吃一顿便饭还是可以的。”
老者挥手,遣散了身后那些把持着农具,严阵以待的农夫。
他一点也不想和季武起什么冲突,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够安生下来,谁又乐意到处乱跑呢?
庄稼不是撒地里就能繁茂生长的,哪怕是一片贫瘠的地方,想要过活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实在是经不起什么风吹雨打。
“还未问老丈的身份?”
季武带着柳采薇和熊霸跟了上来,其他人则留在了原地。
“我之前是白家村的乡老,村民们看得起我,现在也勉强算是村长。”
白村长已经很老了,头发枯白,身形佝偻,肌肤粗糙而暗沉,双手更是呈现出略显几分奇异的扭曲和崩裂。
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什么非富即贵的人家,明显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间忙碌了不知多少年的农夫。
名为村长,其实也享受不到多少特权,无非是辈分高、年龄长,做事又比较公道,颇让人信服。
谁家里有个家长里短,实在是争论不下的,这种老人说话能顶一些事,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所谓的乡老。
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官身可言,却也能影响一个村落大大小小的事宜。
“白家村的事情,我曾听人提起过,敢问您为何带着村子里的人,跑到山上来住呢?”
季武明知故问道。
“......后生,谁愿意到山上来呢?”
白村长脸上浮现出悲愤的神色,“前些年大灾,村里人活不下去,武家的人便放贷给我们,约定了每年还一部分钱。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我们又不是不愿意还钱,可去年他们却让我们一口气连本带利的还完——这怎么可能呢?
就是收成的粮食全都给他们,连田地都卖了也不够啊!村里人多的,哪怕把地卖给他们,剩下的人也得过去当佃户,说不得还要卖儿卖女。
我们左思右想,这样的日子哪里有什么奔头呢?当了佃户,那日子还能是人过的?处处看人脸色,再也没有安生日子,连子女都只能给人家当下人来用......”
白村长絮絮叨叨的说着,满脸悲愤。
“迫不得已,我们才一个村子都搬到山里来住,那些田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只求个安生日子,不偷不抢,您是贵人,为什么要来找我们的麻烦呢?”
说着说着,白村长眼中已然含泪。
“您不必担心,我并没有对你们动手的打算,这世道不好过,我是知道的。”
季武连忙安慰,一旁的柳采薇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这样的反贼......她怎么下得了手呢?
“请您到屋里坐。”
说话间,已是来到了白村长的家中。
“老伴儿,去杀只鸡,今天来客人了。”
白村长喊来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伴儿,吩咐道。
名为村长,他住的房子却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茅草屋而已,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件。
稍稍值得称道一点的是,院子里养着几只鸡鸭,除此之外,这里最贵重的东西大概就是一口铁锅,以及几件农具了。
贫穷、清苦,近乎一无所有。
若非如此,怎能容得他们在这里“遗世而独立”呢?
“夫君......”
柳采薇晃了晃季武的手,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忍之色。
这些鸡鸭已是眼前这位村长为数不多值得称道的财物了,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宰杀,难免让她于心不忍。
“无妨。”
季武拍了拍柳采薇的手掌,“白村长有待客之道,咱们怎能拒绝这样的好意呢?等会吃完饭,咱们在这里逛一逛,四处看看。”
“对了,还未过问白村长高寿?”
吃饭的时候,季武询问道。
“今年五十有余。”
样貌如七旬老者的白村长当即说道。
“您才五十多岁?”
柳采薇面露愕然之色,仅看白村长的面貌和模样,说七老八十她都信。
“贫贱老农,都是如此。”
白村长低着头,皱纹如同沟壑般堆叠在一起。
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人与人不能一概而论。
真正贫贱的乡野农夫,一般寿命也就在四五十岁左右,严重透支的身体便已迈入生命的尽头,风烛残年。
仗着年轻时拼命挥洒的血汗,到了老来就成为了索命的绳索。
而像是赵天王那般的武道宗师,分明年逾七十,看上去却完全如同精壮汉子,龙精虎猛,一拳头下来山石也要四分五裂。
这般两极分化的局面真切存在这样的世道之中,随处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