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
又是一天。
许元目光向着四方打量，并无任何意外，他还在那片愈发繁茂的桃花林中。
不过今日天色不是很好，虽理应是清晨，却是天光黯淡，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太阳，覆盖了乾坤，连周身空气都显得有几分清冷、压抑。
也不是每次下界都有好天气的。
短暂的愣神之后，许元如梦初醒。
每一次下界，他都需要先回想一下此前种种。
虽然肯定会“过时”，但也别无他法。
“许先生！”
果不其然，许元这次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迈动脚步，就听到了一声格外兴奋的呼唤。
除了季武之外，还能是谁？
那道迅捷的身影恍如恶豹扑食一般冲了过来，纵是一年没见，这家伙的热忱也不减分毫，甚至有越来越浓烈的架势。
许元站在原地未动，季武却不再像是当初那般孟浪，哪怕心中的激动比此前还更浓烈，却已懂得了几分克制。
直直的冲到许元身前一步远的地方，季武猛然顿住，还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就好像花蕊绽放一般，藏都藏不住。
“似是长高了些？也更稳重了。”
许元盯着他看了两眼，评价道。
“嘿嘿嘿。”
季武笑，“许先生不在的这一年里，我可是干了许多的大事！”
当下，季武直接开始讲述许元走后，自己所干的那些事情。
像什么沉心观摩史书，在柳三元担任讨贼总指挥使的时候报名义军，然后带着熊霸偷偷潜入山林，自行寻觅罪状元的行踪，以左手写‘信’，邀请罪状元会晤......
林林总总，桩桩件件，他可谓是一个不漏，说的是眉飞色舞、精彩纷呈。
“且说那罪状元，在船中见我，立刻便惊为天人，对仙人授命之事深信不疑，定要相助于我......”
季武添油加醋，反正大的走向确实如此，一些小细节稍稍改动，那岂不是更说明他英明神武嘛！
许元只管听着，并不插嘴，反而笑意盈盈，任由季武吹嘘自己，偶尔还会应声两句，让季武讲述的更有动力。
甚至许元眼中还带着一丝丝羡慕，只不过季武没有察觉罢了。
两个人都过了同样的一年，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天上自有宫阙，却是空无一物，死寂沉沉，所有时间都只能拿来参悟消字诀。
地下万丈红尘，亿兆生灵相聚于此，每时每刻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许元自己又何尝不想参与其中呢？
哪怕什么都不做，有人和他说说话，聊聊天，就已经很高兴了。
如果纯以时间而论之，许元更觉得在天上的时间恍如冻结，真切算是“活着”的时光，仅有下界的那一天罢了。
接连如此，哪怕渡过的是同样的时间，可在许元心中，时间的尺度似乎已经有所不同。
每一次下界，都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中稍稍跳跃了一小截，他就立身在一个个节点中，只能听旁人讲述，方才知晓此前种种。
如果世界是一部电影，他每次下界都像是错过了一截进度条；如果世界是一本小说，他每次下界都跳过了许多章节。
但这里面的人却不会等他，无论愿与不愿，仍在向前走去。
“朝廷封赏，我却是完全无所谓的，根本不在乎，直接以养伤为由，谁也不见。
只是四方之人听闻了我的英姿，接连不断的要来给我说亲，家里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踏破了，烦不胜烦，真是苦恼......”
季武还在滔滔不绝。
做了事儿不讲出来，怎么能证明许先生的眼光好呢？
选我，那准没错！
许元并不打断，任由季武炫耀般的抱怨，桃花树上，莹莹露水坠下，天地间有风吹来，一扫空气中的烦闷。
“且说那赵天王，竟敢小觑熊霸，仗着自己是武道宗师，便要与熊霸硬拼一记，反倒是狼狈不堪，身受其创。
若非是我一声大喝，拦下熊霸，恐怕他那一身武道修为都要尽数化作乌有。
经此一拳，赵天王顿觉仙人之威不容触犯，恨不得纳头便拜.....”
讲述了好半天，季武终于讲到了前些日发生的事情。
他只说了仙人会在春日降临，却没告诉罪状元具体的时间，因此罪状元带着赵天王来的稍稍早了一些。
这些天来，何止是季武在苦等，更煎熬的恐怕是罪状元和赵天王才对，此前他们可是没有见过仙人的，期待之中也难免会有丝丝的惶恐。
此时讲述他们，也是先给许元提个醒，表示还有两位小弟想见一见您，这是一种尊重。
好不容易，季武终于讲完，只觉口干舌燥。
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细细论述下来，当真不容易。
“辛苦你了。”
许元微微点头，“我本是随口一提，却让你奔波至此。”
虽然季武说的快活、潇洒，但许元又不是小孩子，自然不会只看表象。
比如那轻描淡写的一句“潜入山林，寻觅罪状元”，又哪里有那么简单？
真要这么好找到罪状元的行踪，朝廷早就把他拿下了。
只是其中的曲折和危险，季武这小子自行隐去了而已，只说喜事。
这是一个真正的行动派，胆子也大得很。
起码下界之前，许元的确没有料到，区区一年时间季武就能干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不仅仅拿到了朝廷的五品官职，拐到了一位昔日状元，甚至还拉来了一位尘世顶峰的武道宗师。
哪怕这其中有扯他大旗的成分在，自身的努力也同样是必不可少。
“许先生说的哪里话，咱可是被‘仙人授命’的存在，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辛苦？”
季武连连摇头，过去一年却是经历了不少危险，却更加快活。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又能搅动风云，这难道不是所有男儿梦寐以求的理想么？
这种苦，有多少他吃多少，乐意至极！
“对了对了，许先生，您走后会留下一枚桃花瓣，我吃下之后，连武道修为都增进了一大截，足足有近乎十年内力......若非如此，我也不敢那般行事。”
季武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
“是么？那是你应得的。”
闻言，许元洒脱一笑，不以为意。
他的真身一直在天上没动过，下来的不过是一道由下界池所凝聚的化身。
意识回归之后，化身也一同崩散，遗留下什么东西自然不知。
既然对季武有用，给他亦是无妨。
“多谢许先生相赠。”
季武连连道谢，格外高兴。
仙人手中随便漏点什么东西，对凡人而言都是了不得的馈赠。
哪怕一年只有一次，可多吃几次桃花瓣，他的武道修为立刻就能比肩武道宗师，甚至内力浑厚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傲然于尘世顶峰！
到时候，单从武艺而论，他都可成为当世最强！
抱上仙人的大腿，自然有享之不尽的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