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哪怕不考虑这么玄奥,凡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单单从现实的角度出发思考,开国的时候季武方才而立之年不久,就已经是宗师了。
宗师百二十岁的大限又不是什么秘密,纯粹的凡夫俗子的皇帝早立太子、储君,那是怕自个儿突然有什么三长两短,没有指定的人接受大业,导致国朝不稳。
可季武呢?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七十年里,都很难出现这样的情况,立下太子反倒是没事儿找事,给自己添乱。
事实也正是如此。
季武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臣子,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贤才,夏朝圣王仍旧是那个圣王。
时至今日,无论是百姓也好,臣子也好,大概都已经习惯了圣王的存在,以至于忘却了皇帝在位时间通常不会太过久远这件事。
直到此时,在这夏朝百年庆典的宴席之中,季武主动将这件事给提了出来。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大臣们的目光打量着季武,忽然发现伟大的圣王陛下其实已经老了。
他仍旧英武威严,甚至在岁月的磨砺之下,充满了让人信服的智慧和领袖气息。
可他的头发已是尽数白霜遍布,他的脸上也已经出现了皱纹。
即使他的脊梁挺直如青松傲立,即使他的话语一如往日沉稳,但,该有的衰老还是不可避免。
大宗师也不能规避时间的磨损,无非是所能撑过的时间长些,比宗师更长一些。
宴席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臣子附和季武的言语。
这是极其少见的。
极为诡异的安静降临此地,好似是某个不曾有过的想法,突然就冒了出来,心中随之猛然窜出了数之不尽的惶恐,像是天塌了一半。
圣王会老......圣王要立储君?!
这背后的意味,每一个成年人都应当明白是什么意思。
季武目睹着群臣的反应,面色如常。
过了一会儿,有臣子反应了过来。
在这大喜的日子,臣子却是泪流满面,竟是在劝谏季武不要想不开立什么储君......
圣王是夏朝的开创者,陪伴着这个国度走过了百年岁月,理应与国同体、与国同休。
忽然之间,怎么突然就要立储君呢?
面对着诸多臣子的劝慰,季武笑了笑,不以为意,也没有再详谈这些事情。
只是宴席之中的气氛,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许多臣子都显得有几分魂不守舍起来,即使是在这百年庆典之际,都难以露出笑容。
若圣王不是仙人赐福,既寿永昌之人,那按照大宗师的寿命推算......还有几年?!
一旦这么去想,能把握住酒盏的人都是不多的。
对夏朝而言,季武的存在早已不单单是一国之主那么简单,没有想过季武会不在了,甚至包括大臣在内,都觉得季武会始终庇佑这个国度,直到永远。
但尘世哪里来的永远呢?
一切美好的期望,都要面临时间的伟力,没有人能够幸免。
幸福永远都只能是一时的,越是幸福的人,往往对幸福的要求也就越高,可凡事总有高峰和低谷。
当早已抵达高峰,那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是不可避免的向下滑落,不复往昔。
这是时间的磨砺,也是最大的公平。
宴饮结束了。
在颇有几分不欢而散,满是惶恐的气氛之中。
季武回到了皇宫。
四周的烛火晃动,他坐在一处铜镜前,打量着镜中的那道身影。
苍老、威严,白发如雪,沟壑纵横。
看起来有些不像是一国之主了,像是某个大将军,老了之后开始修道的样子。
旋即季武又微微抬头。
他的寝宫墙上挂着一幅画。
那一副画是他自己。
当年夏朝初立的时候,有画师跟随,记录下的一幕。
九丈青铜祭天台上,少年高举玉玺,玉玺上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汹涌的紫气遮蔽天穹,下方万民俯拜,彰显圣王之姿,天命之主。
画者妙笔,万方活灵活现。
可最为让季武注目的,却还是九丈青铜祭天台上托举着玉玺的那道身影。
那是何等年轻的男子啊!
英姿勃发,雄心壮志,目若星辰,好似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在托举着天下一般,英武而又豪迈,自信而开怀,满身少年气,宏图大志,光芒闪耀,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少年时的自己啊......
季武站起身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一张画卷。
“在想什么?”
有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一道白衣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到来了。
季武闻到了些许的酒气,想来这大喜的日子里,许先生也认识了新的朋友,在另外的地方饮酒吧。
季武转过身来,看着那道一如往昔,恍如谪仙般的身影,怔怔出神。
片刻之后,他说道:“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