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位置上,所需要消耗的心力一点也不会比皇帝要少,皇帝是一个国家的掌舵人,而右相、左相,则是真切要去操刀那些大计的持刀之人。
数十年如一日的在朝堂之上忙碌,应青萍的确没有什么富余的时间去著书立说。
就好像后世许多青史留名的大官,通常都没有太多流传后世的作品,乃至于自己“著书立说”,流传后世者,就更少了。
毕竟“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自启国之后,夏朝开国,除了最初一段日子的苦熬之后,一切便都在节节攀升。
太平盛世,万方繁华,自然也是诸事繁忙,身为朝廷大员,官员中的一把手,应青萍的确没有多余的闲心和时间去完成自己少年时的梦想。
“著书立说,最耗心神!”
季武凝眉微皱,显得有些不满,道:“让你回来休息,就好好休息,起码不要这么赶吧?”
说着,他的手指向地面上许多等待着墨迹干涸的纸张,越发不满的摇了摇头。
“哎,此言差矣。此残躯已无力再为国效力,所幸几十年官场打磨,倒也积累了点心血,或可让后人少走几分弯路。
我多写几笔,说不得日后的年青人便可少走几个月的弯路,何乐而不为呢?”
应青萍仍是笑呵呵的样子,满不在乎的说道,并没有因为在季武面前,所以便露出恭敬的模样。
如今他虽然名义上还是当朝右相,但真正的右相之职,早已有人代理,自己如今,更像是马放南山。
辞官的书信他已是写了好几封,奈何季武全都给拒了,不肯同意他辞官,却也不要他继续上朝做事。
道理上应青萍当然是明白的,大宗师的寿元极限如今已不是什么秘密,他的年岁,已经接近了寿元极限,外加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在朝为官,对心神的消耗非同一般。
季武是在怜惜他的身体,方才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应青萍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也没有抗拒什么,朝中这些年早就发掘出来了不少的良才,论及能力来说,不下于年轻时候的他以及柳擎风者都有好些个呢!
只是他们这些老人太能活了,以至于都亲手送走了好几个栋梁之才,他们都还没有退位。
此时到了暮年,季武铭记着他们的贡献,让他们休息、养老。
奈何应青萍的确是闲不住的,近乎百年的忙碌啊,有朝一日清闲了下来,就想做点什么。
左右无事,便开始提笔研墨。
“静儿去准备些饭食来。”
季武一声吩咐,季静儿便乖乖离去了。
她也知道,这些早就熟识的长辈们,需要自己的空间。
静儿离去之后,房间中仅剩下了三人。
最先开口说话的,却是应青萍自己,他毫不犹豫的问道:“许先生,您看我还有多久可活?”
他这话问的干脆,脸上也没有浮现什么依依不舍,或是难以决断的情绪。
就好像在问“等会吃什么”一样简单、干脆。
“真想知道?”
许元反问。
他自是能够看出一个人的生命气机,来估算剩余的寿元,左右都差不了几天。
“当然。人寿有尽,若能知晓自身的时日在几时,方才好安排后事。”
应青萍肯定的点头。
许元这才说道:“大概......几个月。”
“几个月?”
应青萍却是追问。
“三个月......我调理一番,再撑半年也没太大问题。”
许元说道。
“半年啊?”
应青萍想了想,笑道:“那差不多应该来得及写完,如此便好。”
听着两个人如同闲聊般的话语,季武的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发自心底的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痛楚。
伴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亲人、故人在一个个的离开。
老爹、老娘、陈大宗师、赵天王,乃至许先生的朋友阿丑、阿拐......
在岁月向前逐步推进时,一个个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离开,且再也不见。
所谓生离死别,莫过如此。
只是听着两人彼此近乎平静的言语,季武也没来由的感受到一丝难得的惶恐和恐惧。
人啊,终归是会老的......
无论再怎么兢兢业业,无论再怎么为国为民,无论再怎么惊艳人间,都免不得化作一抔黄土。
当年在季家镖局相聚的人,今时今日,仅已剩下寥寥二三。
现在连陪他创业的首功之臣,竟也已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自己的人生陌路。
季武心中涌现出许多的不甘,不仅仅是不甘于时光的流逝,更是不甘于应青萍分明是勤勤恳恳、为国为民又有经世之才在身,这样的人,为何老天也不长眼,要将他也收走呢?
青史留名固然美妙,可若是能够一直活着,不是更好?
长生不老啊......长生不老!
季武紧紧的握住了藏在袖子中的手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中,难得不由自主的流露出几分痛苦之色,看向许元。
他知道许先生一直都在想办法,然而时日并不等人。
办法还没有来,人便已是要支撑不住。
应青萍快要倒了,年岁比他小不了多少的柳擎风还会远么?
等到当年在季家镖局相聚的那群人一个个倒下去,就轮到他了吧?
这一刻,季武切实的感受到了岁月的沉重,不仅仅是压在身上,也压在了心间。
岁月无情,无论普通人还是天骄,终归无法逃脱那一步。
三人聚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提起了另外的夏朝趣事,转而又说到季家镖局之时,似乎不久前提及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情,谁都没有顺着那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
想则伤心,念则伤人。
半年后的某一天,为应青萍送饭食的仆人,迟迟没有听到里面的声音,不由得推开了门。
于是便看到了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已无声息的应青萍。
他看起来仍旧极为干净,眼睛半睁,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只是在小憩片刻。
而在他的书桌前,摆放着已经整理好的书稿,一只手还在轻轻的握着它。
惊慌失措的下人连忙高喊、哭嚎。
不多时,季武来了。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掌,为应青萍合上双目。
目光看向桌案前的书稿。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