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和阿丑一起将地扫完之后,阿丑找书院的教书先生请了个假。
像天工院这般学院,内部规矩并不严苛,加入其中的也多是成年人,少有孩童,因此诸事缠身很是寻常,请假之事并不难。
若是到春耕、秋收之季,学院还会主动放假,一切都要给农耕让步。
因此很快两人便已是并肩走出了天工院,门外阿拐提着两个食盒,已是备好了酒菜。
“走走走,回清风观一趟,也许久未曾上山了。”
许元和阿丑一人接过一个食盒,阿拐腿脚不便,又要爬山,自是不会让他提着东西。
山还是那座山,郁郁葱葱,虫鸣鸟叫。
三人来到半山腰,清风观仍旧静静地耸立在那里。
门前开辟出的些许薄田,此时已经布满了些许杂草,却也仍不茂盛。
与以往看起来唯一有些许不同的地方,便在于清风观的门被拆掉了。
“门怎没了?”
许元看了一眼,旋即问道。
“观内无人住了,却还有几间石屋在,放着也是浪费,我便把门给拆掉了。
日后若是有谁来这山上打猎、踏青,累了或可去观内歇歇脚,碰到坏天气也可休息一夜。”
阿丑憨厚的说道。
“我这师兄,心地善良的很。”
阿拐笑道:“说起来,师兄你怎么也该成家了吧?”
“不了不了。”
阿丑连连摇头,道:“以后有小舞给我养老送终,还成家作甚?若是娶了不好的媳妇儿,免不得还要让小舞受气。”
小舞便是当年西山郡大灾时他所收养的孩子,原叫小五,只不过最后只有她跟着一起熬了过来,殊为不易。
原本以小舞的年龄来说,早几年就该成婚的,然而阿丑因此事特地询问过许元,听许先生说女子不宜成婚过早,这才稍稍晚了几年。
这个时代寻常人劳碌奔波,一生都难以安歇,寿命通常在三四十岁左右。
放在民间,年上三十便可自称老翁,绝非虚言。
因此寻常女子成婚,大多十二三岁便要嫁人。
可这样的年纪,身体尚且发育不完全,便要生儿育女,其间的风险自然会变大许多,像是什么夭折、难产之类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
之所以会有一家人六七个孩子的情况,无非是只要造不死,就要死里造......这也是最无奈的规避风险的办法。
若真只有一两个独苗,半路夭折便是要命。
倒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就傻,像是大户人家的成婚,如果三书六聘之礼流程走完,慢一点的差不多也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出阁的姑娘年龄自然也会大上一些,风险也就小了。
只能说一个时代自然有一个时代的习俗,不考虑本身的情况只有批判的态度那肯定是不行的。
若是想要尘世慢慢变成许元所熟悉的样子,绝非一朝一夕的时间就能做到,许多事情本身想要改变,就要先让环境足够适宜才行。
“小舞是小舞,媳妇儿是媳妇儿,那能一样么?我知道师兄把小舞当女儿照料,因此不肯娶妻,害怕娶来的媳妃儿欺负小舞。
可如今小舞已要嫁人了,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日后小舞肯定是要住在娘家的,哪怕时常觐见师兄,也不是在一个屋檐下。”
阿拐如今已是娶妻生子,感触颇深,一时间劝慰了起来,“这个时候娶个媳妃儿热炕头有何不可?她就是想欺负小舞都难呐!许先生您说是不是?”
言谈间,阿拐还将许元也扯上了。
没办法,谁让他是师弟,阿丑才是师兄。
虽然阿丑性子良善,但脾气却是执拗的很,也就是俗称的一根筋。
自己认定的事情,几头牛都难以拉回来。
当初师父在世的时候还好,劈头盖脸的一顿呵斥,阿丑也只能乖乖听话,现在师父作古,能称得上他们真正长辈的,也就剩下了许先生。
虽说现在许先生看上去比他们还年轻多了......
“阿拐的话不无几分道理。”
许元点头。
他是知道阿丑将小舞当做自己女儿对待的,可哪怕是亲闺女也要嫁人啊!
嫁人之后,便只剩下自己生活,当然不是说不行,可人生于世,若是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孤单了些。
许元自己就饱尝孤单之苦,做梦都想身边有个伴,是男是女,是雄是雌,甚至是不是人都无所谓的那种,只要能说上几句话就很高兴了。
正是因为饱尝过孤独,才能明白相聚的不易之处。
“你看你看!许先生都点头了。”
阿拐眼前一亮,连忙道:“这样,等小舞嫁出去后,我找媳妃儿给师兄物色个贤良媳妃儿,日后也好有个伴。”
“我......我......”
阿丑另外半边没有乌青的脸上涨得通红。
“就这么说定了。师兄你之前不是还很遗憾没再给师父找个男弟子继承香火么?日后自己和媳妃儿生出个大胖小子,也可以姓徐嘛,如此师父的在天之灵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阿拐直接将徐老道给搬了出来。
果然,刚刚还想拒绝的阿丑听到这话,终于是略显迟疑了起来。
徐老道也没有成婚,孤家寡人一个。
阿丑和阿拐也是被其收养的,养子也是子。
不过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师父可以把他们两个拉扯大,他却只能养活一个小舞。
现在是太平盛世,日子好过了许多,小舞也要嫁人了,是可以有更多的选择了。
许元听着两人交谈,并不打岔,他极少帮这些小辈们决断什么事情,大概是他在这些人心中的份量颇重,只要自己开口,那事情便八九不离十的按照他说的去做。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的意见也只是意见。
还是那句话,在不给别人添乱的基础上,自己怎么过的开心怎么来是没有任何过错的。
迈步走入清风观中,许元伸出手摸了摸那古旧的石桌,“落灰了啊。”
“落灰好啊。”
阿拐接话道:“山上日子清苦的紧,饭也难吃饱。要不是外面日子不好过,谁愿意跑山上住去?
现在圣天子临朝,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寻个生计也不难,自然没人看得上山间这几处破屋子。”
“这话我可不会说给圣天子听。”
许元玩笑道。
“咱真心实意之言!”
阿拐拍着胸脯,一本正经的说道。
严格来说他还是天子直属的老臣嘞!
当年负责看大门,现如今负责看家。
不过这些好听话倒也确实是真心实意之言,不是纯粹的吹捧。
二人还是笑闹,阿丑已经是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团黑乎乎的破布走了出来,将桌子上的灰尘给擦干净。
“你们先忙活,我去看看徐老道。”
许元从食盒中取出酒壶,提溜着就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