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他不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不然在皇城脚下的时候,先收拾了张天师,再攻打启国都城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不值得而已。
然而张天师并不理会季武,而是目光看向许元,问道:“对仙人来说,凡尘算是什么?”
他很想知道。
听闻此言,刚刚准备发难的季武也顿住了。
他同样也想知道这件事。
仙人们对待尘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态度?
“其他人如何,我并不知晓。”
许元微微摇头,毕竟他也没见过其他的仙人,总不好凭空揣度,“不过于我而言的话,人间是一处放松的地方。”
“放松的地方?”
咀嚼着许元的回答,张天师一时间没有说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似乎很好理解。
虽然他并不是仙人,但是他毕竟也是一位宗师。
哪怕宗师和凡人的差距远没有宗师和仙人的差距那么大,可道理是共通的,情绪大抵也是如此。
作为宗师,人间许多事已不值得去在意,无论是荣华富贵也好,功名利禄也罢,只要想,近乎唾手可得,无非是多、少而已。
包括那些人迹罕至之地,寻常人难免担惊受怕,既怕险恶的环境,又怕豺狼虎豹,可那对宗师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反倒是能忽视掉外在的危险,欣赏其中的景色。
至于究竟是喜欢深山老林,还是大漠汪洋,那就要看个人的喜好了。
由己推人,仙人大抵也是如此吧?
无论人间究竟如何,都很难对仙人产生什么像样的威胁,可不就是放松的地方么?
甚至可能是没有那么重要的,放松的地方。
毕竟人间很大,天下也不仅仅是一个启国而已。
作为太平教的天师,承蒙无数信徒的祷告和祈求,他同样也被信徒们视为“仙人”的使者,享受过仙人的待遇。
但他毕竟是凡人,即使贵为宗师也跳不出樊笼,没办法一念以改天下。
可要说有些感同身受,倒也没太大的毛病。
无非是敬仰、推崇、祈求、惧怕,至多是言辞有所不同,情绪却是彼此共通的。
想了好一会儿,张天师叹道:“这般说来,天下对仙人并不重要。”
“但天下对天下人很重要。”
许元纠正了他的说法,“求人不如求己,难道必须要等到一个救世主从天而降,人间才会变得更好?只要还抱有这个想法,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那盛世就永远不会到来。”
“可我听说,你授命于他?”
张天师意有所指的说道。
若是无意,何以如此?
“那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有可能,我希望我见到,我遇到的人都能少走一些弯路,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但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或者说每个仙人都会这么去想。”
许元平淡的开口。
他并不往自己身上多揽什么责任。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不假,可他并不住在这个天下,也不需要享受什么供奉。
纵使善念在身,一年下界一日的时光,影响也相当有限。
想要大刀阔斧的做事,不仅仅自身要足够硬,也要看周遭的环境。
还是那句话,如果只期待一位仙人,一位青天大老爷,一位神明来匡扶天下,赈济寰宇,那才是真的痴人说梦。
此时说这些,不仅仅是要给张天师听,更是说给季武听。
既然即将登临夏皇之位,那就不能心中抱有侥幸。
在某些事情上,许元可以给他提供一些帮助,但要说万事都能兜底,那就纯粹是痴心妄想了。
他现在都还被困在天下未曾脱困,人间事又能插手多少呢?
“果然如此。”
张天师点了点头,笑道:“和我想的大差不差。”
“......”
旁听的季武略略呲牙,咋,你还想和许先生坐一桌?
“九节杖就交给你们了,那东西能不用最好别用,至于那些太平教的信众,都是穷苦百姓,尽量莫要苛待他们。”
张天师不再谈论仙人,话锋一转,看向季武,颇有几分交代后事之感。
“你到底图什么呢?”
季武下意识的问道。
“我说过,于心不忍而已。”
张天师声音沙哑,“所以就想做些什么,即使做不好也没关系。”
“那你又为何愿意在此地等候良久?”
季武再问。
“不是你想等么?”
张天师微微侧头,眼中似乎带着几分笑意,“我就要死了,何必再多生事端?太平教的信众都是一群日子过不下去的人,你让他们过的好,他们是不会想我的。
我死之后,他们就是你的子民了。”
“你一开始就准备‘拱手让人’?”
季武眉头皱的很深,近乎有些不可思议。
“你做得好我就拱手让人,你做的不好我就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张天师笑了笑,“你做的很好,那个罪状元也很好,比柳三元好,所以就不找你的麻烦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
说来说去,太平教最初的愿望,也不过是天下太平,人人安居。
他没那个能力,自己清楚,却又强撑着去做。
归根结底,也无非是于心不忍四字而已。
“那我还要谢谢你呗?”
“倒也不必。”
张天师的目光望向账外,杀伐之事终于可以放下了,久违的轻松弥漫身心,他很累了,非常累,但他还是努力吟诵道:
“云从龙,风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芜。
看天下,心如煮,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