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不必了。”
这一次，季武尚未说话，许元便已开口，眸子眨也不眨的盯着张天师手中的九节杖。
事实上从来到这里之后，许元的目光便始终落在那根九节杖上，几乎没有离开过片刻。
自他能够下界以来，除了略显几分灵性的熊霸之外，可以说从没遇到过超出“凡人”范畴的东西。
这个凡人范畴并非是寻常的个人伟力，比如宗师、大宗师，哪怕到了凡尘极限，也是内修己身，由内而外，一步步有迹可循。
可张天师手中的那根九节杖，却让许元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厚重深邃，却又显得颇有几分散乱、繁杂的气息凝聚其上，不似尘世之物！
而床榻上的张天师，在许元的眼中更是弥漫着浓郁至极的死气。
说人话就是，按照正常情况，张天师理应是已经死了。
起码他的肉身已确确实实腐朽衰败，就好似生命周期已经走到尽头的大树一样，凋零、破落。
然而在那必定的死亡之中，张天师的魂灵或者说神念，却还在苦苦支撑，与那一根九节杖有所纠缠。
不出所料的话，张天师依托此时的躯体，还能活到现在，全仰仗那根九节杖的功劳。
包括此前熊霸的身上，那困扰着熊霸的力量根源，也由此而来。
有点意思......
许元并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等季武和他短暂交流过后，开口问道：“你手中那根九节杖，从何而来？”
“仙人也看不出此物的来历么？”
张天师目光望来，眼中同样闪过一丝好奇之色。
他和季武的牵扯倒是不深，却也从外界的风言风语中，听说了季武的仙人授命。
逮到柳三元后，柳三元在这方面闭口不谈，他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熬得过今年了，很多事情其实不必深究。
“仙人也非是生而知之者。”
许元摇头，坦然承认。
“此物乃是我山门中所有，一直束之高阁，通常只是作为礼节性的礼器存在。”
张天师倒是没有什么卖关子的意思，“后来我成为了宗师，便发觉此物并不简单。
靠近它的时候，我总能听到一些声音......一些旁人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在传说中，九节杖最初与仙人有关，代表着仙人的力量和智慧。
在道教典籍中，九节杖被视为仙人的法器，象征着超凡脱俗和神通广大，因此被视为拥有无尽寿命和无边法力的象征，作为“礼器”存在，非常合理。
而张天师手持九节杖，在信徒的眼中便是权力和地位，身份和权威的代表，一般情况下仅仅是装饰性的物品，赋予了非同一般的权能，但因为不同的人，所代表的含义也不一样。
比如传国玉玺，本质上不过是一块玉而已，可因为其非同一般的含义，就能让无数人为其舍生忘死。
张天师手中的这根九节杖，已并非是纯粹的象征，而是真切具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许元心中一动，难道这枚九节杖的作用，其实是读心术？
“是最深处的欲念。”
张天师握着那根九节杖，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悲哀之色，“把持着它，便能借助其中之力，来倾听旁人的欲念，不过这种欲念往往带有极其强烈的情绪。稍有不慎，自己也会受到影响。”
“不止是如此吧？”
季武插嘴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利用它来控制的熊霸？”
“并非是控制。”
张天师纠正他的言语，“应该说是让它和我们‘心灵相通’，自身之欲念被压下，而众人之心升起，自然会为我们而战。”
“神神叨叨。”
季武眉头皱起，目光看向许元。
他对道家典籍没有太多的研究，并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能力，不过身边既然有许先生在，他倒是一点也不慌，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了。
“想知道的话，你可以试试握住它。”
张天师笑了笑，主动将九节杖向前递了递，好似根本不怕两人抢夺。
“我来看看。”
许元倒是没有客气，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掌，握住了那根九节杖。
顷刻间，似乎有成千上万道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些声音吵闹、繁杂，带着无比浓烈的情绪，在耳边不断的叫嚣。
“天师保佑，吾儿长安。”
“天师在上，咱们也能吃到肉了！”
“哈哈哈哈，我杀了赵员外一家，爹，你看到了么？”
各种各样的声音汇聚一团，有祷告、有快意、有仇怨，更多的却是啼哭之声，原本细微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涓涓小流汇聚而成的一方水泽，劈头盖脸的压来。
心智不坚之辈，仅仅是被这般“浪潮”拍打，便要与之同化一番。
不过，对许元来说自然是无效的。
“如何？仙人能聆听到凡人的啼哭之声么？”
张天师胆子颇大，哪怕明知道许元非同一般，也并不畏惧。
在许元拿走九节杖之后，他的身形愈发佝偻，勉强支撑着半个身体，依靠在床上，可脸上却升起丝丝红润之意，就连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似乎都逐渐明亮了些许。
九节杖既是恩赐，也是负担。
哪怕对一位宗师来说，想要动用都并不容易。
更不必说上面所牵连的成千上万，乃至更多人的种种情绪了。
“那是自然。”
许元点了点头。
他不仅仅感受到了九节杖上所纠缠的种种情绪，更是感受到了来自九节杖的丝丝索取之力。
所想要索取的，正是许元本身——或者应该说凝聚他化身的灵力！
这柄九节杖有些古怪。
稍稍探查一番，便能发现其中所蕴含的力量，颇有几分让人不适，淡淡的敌视感自然而然的自心头升起，让人想要将其摧毁。
“和许先生说话放尊重点，若无许先生相帮，你以为你还能撑到这个时候？”
季武很是不满他的态度，当即警告道。
他的起事得益于许元相助，而在他起事的时候，正是太平教正在被启国朝廷倾力围剿之时，随时都有可能覆灭。
还是他异军突起，导致朝廷不得不抽调一部分力量应对，此后季武呈鲸吞之势征伐四方，致使朝廷彻底将他当做心腹大患，才给了太平教喘息之机。
若没有他，在北安郡太平教就已经要不复存在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天师能够活到现在，确实和许元有些关联。
世事难免有所牵连，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容易影响到他人，可能往往是一个念头，一个行动，便会让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人命运发生改变。
一念之间，许多人的轨迹便发生了变化。
起码在季武看来，太平教本身根本不足道也，要是没有“妖法”的话，仅仅张天师一位宗师支撑，外加一群乌合之众，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