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青萍正色道:“如许先生所言,一国终将难以永恒不灭,唯有某些东西可以给文明增添重量?”
“你要能做到人人成仙,人人如龙,每个人都是圣人,那永恒的国度或许可以一见。
若非如此的话,绝对的理想国恐怕很难存在,历史总是螺旋上升的,有些人负责上升,自然也有人总在螺旋。
说来简单,可动辄便是百年时光埋没,连文明都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前人的心血也将消弭一部分。
与其思考如何让所有人变成圣人,倒不如想想如何保证先上升。要治理国家,就要明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而人的寿命,长则百年,短则区区几十年。就算你是一位真正的圣贤,心中有百年、千年之大计,可如何让真切生活在你治下,寿命只有区区几十年的普通人接受呢?”
许元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去想百年大计、千秋伟业的原因。过不好现在的人,去谈论未来看不到的事物,这样的人去管理国家,非是大利而是大害。
若你能让寻常百姓在你的治下过的很好,那自然会有数之不尽的才俊涌现出来,为你的所思所想添砖加瓦。
思索未来,这不是一件坏事。可一心只想未来,那就是顾首不顾尾了。”
“受教了。”
应青萍拱手一礼。
许先生今日所言,已经足够他思考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哪怕没有给出具体的解法,可能够抓住脉络,就比连脉络都没有要强的多!
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百姓的生活也是如此,随着不断的发展,总会有各种各样全新的,此前未曾考虑过的问题冒出来。
没有什么永远妥帖的制度,没有任何一种办法能够从一而终。
从最开始的井田制,到后面的均田制......等等等等,贴合当时的事物和政策,并不一定贴合后世,一味崇古没有任何必要,可该吸收的经验和教训也绝不能视而不见。
所谓文明的重量,除了经验之外,教训又何尝不是呢?
一味想要更加长久反而忽视当下,反倒会适得其反。
总是再苦一苦百姓,难道每个百姓都有累死自己,幸福后代的觉悟么?
那样的人真实存在,却又必然很少。
人如果不爱自己反而要先爱别人,这难道不也是很可笑的一件事么?
能做到的我们称其人格高尚,值得敬仰。
可哪怕做不到,只要不折损他人,也无可指摘。
作为一个国度的统治者来说,如何在这其中取得平衡,才是自己所需要考虑的事情。
许元和应青萍在桃林中聊了许久,从不提及具体的政务,只是在大方向上给应青萍一些启迪。
起码对于人间的了解,百姓的生活,罪状元的见解比他深厚的多。
而他所缺少的东西,许元身上恰好就有,稍稍知道一点点,哪怕是照猫画虎也好过连参照都没有。
两人言谈间,大日渐渐西斜,阳光也不再盛烈。
一日的时光,又要步入尾声。
尚且沉浸在这坐而论道般气氛中的应青萍都没有发现,他有很多的问题,很多不太明确的想法,希冀能从许元身上汲取一些养分。
许元统统不吝赐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天色已显几分朦胧,最后的晚霞照耀在天边,一日将终时绝美的盛景绽放。
飞鸟环林,桃花如许,晚霞灿灿,仙人将归。
应青萍如梦初醒,他知道又一次告别的时候要到来了。
“许先生之教诲,青萍必铭记于心!”
应青萍真心实意的鞠身一礼,“为天下百姓,衷心感谢许先生今日不吝赐教。”
“我说的话,你也不必全信。对的东西,不见得此时去做也是对的。”
许元摆了摆手。
他没有什么包袱,也不想要装个高高在上的仙人,反正上面就他自己一个人,他是什么样子,仙人就是什么样子。
不服的话,倒是赶紧再来个仙人给他作伴啊!
他求之不得。
“许先生,您最后还有要告诫我的地方么?”
在即将离去之前,罪状元应青萍问道。
“告诫?”
许元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倒是知道一首诗,送给你如何?”
应青萍道:“洗耳恭听。”
“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皆俱足,又思娇娥美貌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的多广阔,出门又嫌少马骑;
槽头扣了骡和马,恐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宰相,还想山河夺帝基;
心满意足为天子,又想长生不老期;
一旦求得长生药,再跟上帝论高低。
不足不足不知足,人生人生奈若何?
若要世人心满足,除非南柯一梦兮。”
话音落下,仙人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