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元的话语中，应青萍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似触摸到了什么，又如同隔着一层薄纱，连忙道：“恳请许先生教我！”
“好。”
许元没有拒绝，微微点头，旋即，他指向眼前这片桃林，“如你所见，眼前这片桃林就是天下。”
“桃林就是天下？”
应青萍不解。
“是啊。”
许元道：“这里的每一株桃树，像不像一个个国度？说起来都是国而已，无非是名字不同，与桃树何异？
有的桃树长得繁茂，有的桃树花朵飘香，有的桃树果实饱满，有的桃树汁水香甜......
有些东西是可以肉眼看出来的，有些东西不去亲自品尝，是难以理解、发现不了的。
明明都是桃树，为何会出现这种差别呢？”
“这......”
应青萍凝眉思索，一时间却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人有生老病死、树有四季枯荣、国有兴亡盛衰，天下的道理往往是共通的，要治理天下，就不得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有的桃树扎根在较为贫瘠的地方，可能树根底下就是一块大石头，但这能怪到桃树自己的身上么？
它挪不了地方，难道就能因此贬低它所绽放的花朵不够好看，结出的果实并不香甜么？
而有的桃树，扎根在富饶的地方，穷四方之生机，享四时之润泽，却又天生残缺，枝叶不美、花朵不丽、根基不坚、果实不甜，这又是我们可以容忍的么？”
许元问道。
“前者乃先天之弊，桃树本身无可奈何。后者却是自身之疾，合该祛除。”
应青萍悟性并不差，在一瞬间就理解了许元的意思。
“没错。桃树如此，一国也是如此。有些东西是难以更改的，比如兴亡盛衰的规律，正如同你没办法让眼前的桃树永远保持盛放时的样子，我也给不了你‘永恒’的答案。
而有些东西，本身是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去改变的。”
许元笑道：“你可以将自己当一个果农，桃树就是你的国家，你要发现桃树本身的弊病所在，并判断清楚究竟问题出现在了哪里，如此便是一位合格的果农，一位合格的管理者。
若有果农悉心照料，哪怕是天生之弊，未尝不能盛放出美丽的花朵，而任其自由的生长，随心所欲，富饶的地方也难以诞生鲜美的果实。
可归根结底来说，桃树本身也是有寿命所在的。幼苗的时候风吹雨打都可能将其埋没，唯有彻底扎根之后，能汲取源源不断的养分，才能逐渐的茁壮成长，直到彻底定型。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王朝所留下来的底色极难更改的原因，一颗已经成型的大树，任由管理者的水平有多么高妙，又该如何去矫正它，回到自己所希望的轨迹呢？
除非大刀阔斧的砍掉，砍掉那些粗枝烂叶，砍掉那些看似鲜艳，实则对果实毫无影响的花朵，甚至还要砍掉一些粗大的枝干！
然而桃树终归不是真正的国家，对于桃树你可以肆意动手，毕竟它也无力反抗。可当你想对一个国家加以变革的时候，所有要被你砍掉的东西，都会联起手来反对你，甚至反过来要了你的性命。
到了那时，便是尾大不掉之局面，哪怕真冒出了几个人中俊杰，发现了弊病所在，甚至找到了症状，准备了猛药，也会发现根本喂不下去。
现在新朝尚未立下，如同一颗还在土壤中的种子，未来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
难道你想灌注下什么猛药，去预防未来的疾病么？那反倒是容易将种子给浇死。”
这还是许元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不得不说，不可不说。
他脑海里的确有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但众所周知，有一个词叫做因地制宜。
这世界上哪里有完美的东西，岂能搬来就用还完美适配？
更不必说在这个存在个人伟力的世界了。
充其量他也只能给罪状元一些思路，可究竟如何去做——总不能指望他这个一年下界一天的人吧？
等什么时候他能随意下界，再指手画脚也不迟，但现在这种情况，真要说出点什么东西，下面的人执行错了，那何尝不是一种苍生浩劫。
“桃树扎根的土壤就是天下，就是疆域，这是难以更改的。桃树的根须就是百姓，百姓能从天下汲取到多少的养分，将影响到上面的豪强士绅、世家大族，乃至是皇帝。
一个国度能绽放出怎样的花朵，诞生出怎样的果实，过程中究竟是四处飘香还是臭不可闻，那就要看决策者本身的能耐了。”
许元凝神道：“说回正题。国与国之间的兴亡盛衰难以更改，可一国的存在和覆灭，终归会给下一代人留下足够深刻的记忆和养分。
正如同眼前这片桃林一样，哪怕有天生残缺的桃树，花瓣落在地上，枝叶腐朽成泥，也利于新的桃树继续扎根生长。
上古之时的人们刀耕火种，以草根、皮毛为衣，以山洞做屋，现在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耕田种地，如何编织衣物，如何建造房屋，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而是一代代人的传承。
而真正第一个做到这些的人，你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那又如何呢？
国度是有极限的，那个极限的‘兴亡盛衰’被称作历史周期律，没有任何的国度敢说自己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犯错，永远被人爱戴，永远值得追随。
但文明本身是没有极限的。那些你所爱的、所憎恨的、所拥有的、所有没有的，历史的一切，都是文明的一部分。”
“文明？文治教化？”
罪状元应青萍喃喃自语。
这个词汇他当然知道，可现在里面似乎蕴藏了更多他此前未曾设想过的东西。
“你要这么理解，倒也说不上错。”
许元笑，“文明便是传承，一代代人接续而成的传承。前人所遭受的苦难，不希望后人再遭受的时候，文明便出现了。
文明是所有人智慧和创造力的体现，是人所发展的过程产物。只要还有人存在，只要还有传承留下，文明便不会终结。
即使这中间更换了一个又一个国度，换了一位又一位的执掌者，同样也是如此。”
“所以要追求文明，不应困顿于一国之中？”
应青萍又显得有些茫然，跟不上思路，他毕竟受限于自身的时代。
“文明不是追求来的，而是由一个个人所书写的。你所知晓的那些圣贤，你所憧憬的明君圣主，你所渴求的光辉，甚至你自己本身的所思所想......一切可以给人带来精神力量和生活便利的东西，都能够算作文明本身的遗产和传承。
身在其中，你本就是文明的一部分。区别只是你究竟是在这文明的覆盖之下，还是为其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用读书人的话来说，应当叫做青史留名、流芳百世，那不正是每一代读书人所追求的东西么？”
许元反问，旋即摆手道：“好了，关于文明的探讨就到这里，你自己也可以慢慢去想，我所知道的东西也不一定全部正确，你所想到的东西说不定比我更加适合这个时代。
毕竟这人间......终究是你们生活的地方，抽出怎样的枝丫，开出何等的花朵，结出何种果实，还是你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