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唯独许元,无论多少酒水下肚,连面色都近乎不变分毫。
众人把酒话谈,气氛热络。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说的事,该聊的情况也已经说过了,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倒是没有什么需要劳烦许元的地方,只是纯粹在仙人面前露脸和报喜而已。
此前朝廷来的几位宗师也算是融入了身份,已是切实的自己人了。
宴饮之后,许元要随意出去转转,看看这热闹的人间。
虽说有眼前这些‘旧友’陪伴闲聊,本身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但毕竟在天上寂寞的时光颇久,足以让眼前众人生厌的凡尘日子,对许元来说同样值得一顾。
众人对此早已习惯,自然没有人阻拦。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许元才刚刚离去,罪状元应青萍便紧接着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许先生!”
走出季家之后,应青萍喊住了许元,俯身一礼后,有些迷茫的说道:“晚辈心中有不解之忧,恳请许先生指点。”
“哦?”
许元止住了脚步,饭桌上应青萍少言寡语,却要在私下里请教?
“敢问许先生,如这国朝更迭,万民流亡之局面,如何才能终止?或者说,如何自我们之后终止?”
应青萍一句话,便让许元愣在当场。
这是......
在问他如何终结王朝周期律?!
季武尚且未问,毕竟天下严格来说还未真正到手,反倒是罪状元先问了。
“去桃林说吧,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事情。”
许元思量片刻之后,方才说道。
桃林因为他的存在,已经变成了桃山,也成为了外人不能涉足之地,不会有旁人打扰。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桃林盛放,许元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旋即问道。
“我少时苦学,青年成名,中年奔波,到如今开始做一些有益于天下的大事。
可纵观史书,从未存在过永不腐朽的王朝,每一个新的王朝都会在上一个王朝的基础上加以变更,但永远都会出现新的问题,而新的问题发展到无可奈何的程度,就是覆灭的原因。”
应青萍神情严峻,“去年的时候,我便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可我的才能有限,无论如何思索,都找不到什么解法和脉络。
如今我能看到启国将要覆灭的原因,可我们这代人,到最后又会出现什么样的问题?
这是我无法预料的事情了。
我想,若这世上真有人能勘破的话,那一定是仙人,那一定是许先生。”
面对罪状元的讨教,许元摇头道:“那你真是高看我了。”
“啊?”
应青萍愕然,“难道仙人也不知晓么?”
“我听说国家大事,有五年计、十年计、百年计,再过分一点,未尝没有利在千秋之大事业,这也就是极限了。
以凡人之力,影响千年后,青史名垂,惠泽万民。
可你何曾听说过以‘永远’计的东西呢?”
许元反问,紧接着又道:“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注定不可更改,那恐怕唯有生死二字。没有生就没有死,没有死又何谈生。
除此之外,何来永远?
人有生老病死,一国也是如此。出生之时欣欣向荣、百废待兴;暮年之时雾霭沉沉,规矩繁多;患病之时鸡飞狗跳,灾祸连连;将死之时一如现在的启国一样,无妄挣扎。
一人之成仙尚且迷途不断,仅修自身还有无数麻烦,现如今你问我如何成就‘永恒国度’,我又怎么给你答案?”
“......”
应青萍张了张嘴,说不话来。
是啊,思索永不灭亡的国度,这种近乎终极的问题,和渴求人人成仙、人人如龙又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单独成仙还要过分的多呢!
“说实在话,能把自己当前的事情做好,做到井井有条的人,已经算是强人了。这样的强人都是不多的。
而能规划一个国度未来几年,甚至是十几年事物的人,已是经世大才。至于动不动去想百年、千年后事情的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当骗子准没错。”
许元说道:“与其渴求永恒不灭的国度,不如去想想怎么才能做好自己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关心百年后的事情,甚至很多人连自己未来几年的事情都不怎么关心,或者没办法关心。
连现在都过不好的人,拿什么去关心将来如何呢?同理,如果眼前的事物尚且处理不好,将来发生什么,真的重要么?”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说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作虚无?”
应青萍满脸失落之色。
“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许元凝眉道:“上古之时,人们刀耕火种的时候,你知道那些部落的名字么?”
“不知道。”
“那现如今还刀耕火种么?”
“......”
“上古之时,人们以树叶,野兽的皮毛为衣,住在山洞中,你现在还住在山洞里么?”
“......”
“上古之时,文字尚未成型,言语的交流充满障碍,现在你行走天下,哪怕语言有所差异,却还能用同一种文字交流,纵使素未谋面的人也能通过文字来共鸣,你知道此前是谁率先发明的文字么?”
“......”
“如此,怎么能说此时的努力,都是虚无呢?”
许元道:“你问我如何成就永恒的国度,我给不了你答案,我也不知道这个答案。但你若是想问如何让新的国度更加长久,我倒是的确知道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