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上被压缩到了北安郡不说,还在被朝廷步步蚕食,眼看就要灭亡了。
这个时候朝廷突然开始大批量的撤军,对太平教的众人来说当然是一个好消息,说是神迹也不为过。
所以张天师的弟子们,第一时间过来汇报这个好消息。
外界的纷扰,终于是让张天师微微回神,睁开了眼睛。
与那消瘦的身躯极不相衬的是,他的眼睛极为有神,仿佛闪烁着无尽的光华,又如同漩涡,只需要对视一眼,就足以让人将灵魂都投入其中。
张天师拿起九节杖,走出了这间静室。
当外面的弟子看到他时,特别是看到他的眼睛时,纷纷涌现出狂热的情绪,发自内心的敬仰,叩拜。
九节杖上方,那只凤凰深红色的眼睛,似乎微微张开了些许。
“朝廷退兵了啊?”
张天师的声音充满着腐朽与老迈,开口的瞬间,好似有很多道声音叠加在了一起,虽是一人说话,却宛如数人同言,古怪至极。
“是的,天师!”
弟子们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低头应和。
张天师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
眼前这些人中,他所熟悉的人少了大半,包括和自己最亲近的几个师弟,也都死了。
本来他也该死的,只是他不甘心。
不是为了自己不甘心。
“那是好事啊。”
张天师缓缓说道。
“只是......”
弟子中,有人小声开口,“现在咱们已经没有什么粮食了......”
事实上以太平教的行事手段,若真能一鼓作气横推天下,还算是可堪一战,而一旦稍稍受阻,就已难以为续。
更不必说他们被朝廷的兵马重新压回了北安郡,其他地方的太平教信众也跟着带了过来,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可以供给呢?
抄家灭户这种事,终归只能做一次,而他们也没有得到什么休养生息的时间。
现如今朝廷退兵是不假,可太平教已经成为了烂摊子,北安郡说是快被打成了白地都不为过,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时节......
继续待在这里,哪怕没有朝廷的人前来索命,也照样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了。”
张天师点了点头,“等朝廷的人离去后,你们点齐兵马,我带你们继续出征。”
“是!”
众弟子们闻言,纷纷点头,原本略显颓废的气氛竟仅仅因为他的一句话便已是一扫而空。
养伤大半年的天师,将带领他们再度横扫人间蠹虫!
“你们去忙吧,我随便转转。”
张天师没有与弟子们多交谈,一个人持着九节杖便走了出去。
城中的情况很不好。
就连道路上,都有很多惶恐不安的百姓蜗居在一起,所幸此时已并非冬季,至少不会因此而冻死人。
那些人见到他,纷纷起身叩拜,口诵天师。
张天师穿着破旧不堪的道袍,面容悲苦,目光格外复杂的注视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其实是个没有什么能耐的人,不懂得什么治国的道理,就连当初跟着师父他们修道的时候,他也都是最笨的那个。
就连宗师,他都耗费了七十余年的时日,苦修而成。
愚鲁愚鲁,愚笨驽钝的人,如何去当那救苦救难的天师呢?
这本不该是他的责任。
可没办法。
他天生就能听到一些旁人听不到的声音。
那些心底最深处的苦楚,那些难以言说的恶事,那些不甘而死,充满哀嚎和苦痛的魂灵。
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从小到大,他都跟着师父、师兄们学习。
师父老了,师兄没了,没有人可以再教他了。
那就该他来教别人。
总要有人教他们如何反抗,如何直面那些不公、不平之事。
若无人去做,那便从我而起吧!
无论成与不成,总有人可以从他的身上取得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
一日晚间,张天师开坛做法,汇聚上万太平教信众。
他以符水为众人治病,让饮下符水的信徒忏悔自身的罪行,他手持九节杖,念诵太平经文,行走在信徒中,所行所过之处,诸多信徒好似百病皆消,精神愈发的振奋与狂热。
大家一起追随着张天师念诵祷文,称颂那存在于幻想之中的地上天国,那里没有苦痛,没有压迫,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不公,每个人都能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所有人都像是兄弟姐妹一样相聚在一起,不存争吵,有吃不完的食物和无比美好的未来。
在上万人的其心念诵间,张天师手中的九节杖上,那只凤凰终于是彻底睁开了眼睛。
奇异的波动蔓延开来,在一遍遍的念诵声中,他们心中的念头变得愈发坚定起来,仿佛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那么个地方。
只要追随张天师的脚步,他们必将抵达那里,哪怕是死亡都不能阻挡分毫。
那是超脱出生死的世界,门户已为他们打开!
肉体的樊笼,精神的苦难,在那里都将迎来彻底的解脱。
而天师便是神的使者,无数迷途中人的指路明灯,他手持神杖,行走在众人之间,将履行与众人商谈好的约定!
念诵声在一遍遍的重复中,愈发的整齐划一,到最后恍如一人之声。
张天师的肉身看上去愈发消瘦、干枯,可那双眼睛却饱含着难以言喻的神性。
孱弱的肉身,庞大的神念,两者同时汇聚一身,连宗师之躯都难以承受,如同被吸收了所有养分的土壤,在逐渐败坏,走向灭亡。
时间不多了。
但还有。
“众信徒随我出征,杀出一片朗朗乾坤,成就地上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