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是一道耀眼的白光。
维拉斯认得那个东西,是半截蜡烛,半截玻璃蜡烛。
“这诡异的光芒,真让老婆婆我眼睛发干,涩得想哭。”
“哭?祖母你最近有心事吗?”
“笨蛋,一家子笨蛋,不是哭,是被刺激得流泪,我早就为你们提利尔家哭干了眼泪,只有这种奇观才能刺激这具陈旧的躯体。”奥莲娜夫人无情地讽刺道。
两人简单地斗嘴,又默契地停下,一齐看向这发光的蜡烛。
“无面者当初找上我,”奥莲娜夫人喃喃说道,声音比以往低沉了些,“我表面镇定,实际上心里已经掉进野人的冰窟窿里,凉得可以冻西瓜,左手右手两个废物被灌了药昏迷不醒,我一个人面对这世界上最顶尖的杀手刺客,连遗书都来不及准备。”
维拉斯默默听着,这个故事即便到如今再听起也依然会毛骨悚然。
“一个这样的组织,有自己的政治立场,”维拉斯顿了一下,神色甚至比当时多恩入侵更浓重,“太可怕,太失衡......”
奥莲娜夫人靠近蜡烛,眼色里带着迟疑,伸手准备抚摸蜡烛。
维拉斯踉跄走在后面,情急之下提起拐杖,“祖母别......”
“啪!”维拉斯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奥莲娜夫人收敛了手,转过身,带着一丝轻佻的意味望向维拉斯,一语道破他的忧虑,“你不会是把我当成旧镇的那个疯老头,痴迷魔法痴迷到将旧镇拱手让人?”
“不,”维拉斯缓慢站起身,“我更担心您成为他的疯女儿。”
“七层地狱啊......”
两人围绕着蜡烛,奥莲娜的嗓音重归尖细,“无面者把蜡烛给了我,想让我以提利尔家族的性命作担保,保管它到长夜降临,异鬼再生,保管时间的尽头......”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永远保管它’的某种比喻,现在想来......”
恐怕是单纯的叙述,维拉斯心想。
龙的传闻,赫伦堡,乃至东大陆的银发女王,还有如今海怪入侵旧镇的传闻......这些消息都闹得沸沸扬扬,起初他们都不信,直到......
“可我做梦没想过这截蜡烛会重新燃烧,”荆棘女王平静地说,“玻璃蜡烛重新燃烧,学城却没有任何关于它的材料可供阅读。”
维拉斯想起了那场聚会,海塔尔家族的记账官每年都会爬上高塔向旧镇老翁汇报账目,可自己和加兰分明听见他酒后吹嘘,说是海塔尔伯爵总会让他携带一些禁书,记账官曾无意用蜡烛点燃了其中一本,标题就是醒目的“玻璃蜡烛”字眼。
“我们一直不知道无面者的意图是什么,”维拉斯说,他刻意轻描淡写地提出来,因为他知道祖母一直研究的就是这个。随后他又补充:“学城和海塔尔一直在隐瞒,欺瞒我们。”
“他们说铁种的入侵我们抵挡不住,无面者给我们一个空头承诺,倘若铁种入侵高庭,他们会启动仪式,带给我们最盛大的礼物。”奥莲娜夫人回答道。
“礼物,”维拉斯重复这个词汇,“我只知道对于千面之神来说,死亡就是礼物。”
奥莲娜夫人握住维拉斯的手,“喔喔,希望我虔诚的长孙不计较这些异教徒,老婆子我倒觉得没错,生在这种可怕的世界,龙生龙,狮子生狮子,老鹰生老鹰,农民之子这辈子难以翻身,死亡倒的确是解脱,也许哪天我就去布拉佛斯追寻真理去了。”
维拉斯挤出勉强的微笑,即便待人温和如他,也难免招架不住祖母如此精准的讽刺。
“我们太被动了,”奥莲娜夫人停止对长孙的戏谑,说,“无面者钳制着我们,钳制着高庭,也钳制着玛格丽,玫瑰的毒刺正被一根根拔起。”
维拉斯沉思片刻,说:“无面者想遥控我们,学城和海塔尔欺瞒我们,铁种和多恩想在我们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南面,西面和东面全是敌人。”
“喔喔,”奥莲娜夫人不会放过任何讽刺的时机,“听说我们可爱的铁王座已经赦免了多恩人的罪行,让他们戴罪前去风息堡立功去了。”
维拉斯摇摇头,“只有北面,艾林家,我们必须和他们合作,空有土地和财产,底下全是各怀鬼胎的贵族,没有魔法,没有强权,玫瑰已经没有刺了,加兰领兵在外,陆地上或许我们优势尚存,但如果未来再有龙......我听说旧镇一役也有龙的传闻。”
奥莲娜夫人轻轻一笑,“珍爱你的妹妹吧,她为了家族牺牲了太多,红堡的环境......恐怕只有静默女士的生活能与之相比。”维拉斯注意到,祖母的笑容里并没有欢喜。
“我们与无面者不是合作,是被他们单方面的胁迫,”奥莲娜夫人继续说,“这你就明白为什么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了吧。”
维拉斯伸出手,把祖母揽进怀里,低语凑到她耳边说了声“谢谢”,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起远在君临的小妹,不知道她有多么寂寞和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