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琵琶音色清越,技法娴熟,更透着一股熟悉的韵味,正是宋引章在那里聚精会神的弹奏着!
赵盼儿藏在院中一丛半枯的芭蕉后,看着窗内那个专注弹奏的熟悉身影,心里的那股气,不断的上涌。
一曲终了,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赞许之声,还有人提到“首席”、“元大人赏识”之类的话。
练习似乎告一段落,乐工们三三两两起身,有去喝水的,有活动筋骨的,宋引章也放下琵琶,揉了揉手腕,独自朝轩馆后门走来,看样子是想去方便或透口气。
机会来了!
赵盼儿立刻从芭蕉丛后闪出,几步上前,在宋引章刚踏出后门、拐向僻静回廊的刹那,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宋引章被吓得低呼一声,但是回头一看,更是魂飞魄散,“盼,盼儿姐?!你怎么……”
赵盼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拽着她就往更僻静的后院角落走,那里堆着些杂物,少有人至。
“盼儿姐,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宋引章挣扎着,声音带着惊惶。
一直走到墙角,赵盼儿确认了四周确实无人以后,这才猛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她,胸口因愤怒和激动剧烈起伏,
气的肝都在发颤,赵盼儿却极力压低了声音,怒道:“宋引章!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到教坊司来做什么,啊?!”
“我……我……”
瞬间,宋引章就被她吓住了,看着赵盼儿眼中几乎要喷出的怒火和那压抑不住的恐慌,更加语无伦次。
“说话啊!”逼近一步,赵盼儿怒其不争道:“你忘了我们花了多大力气,求了多少人,但你都脱不了那乐籍!你忘了因为乐籍,结果周舍是怎么骗你、锁你、差点毁了你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怎么能怎么能又回到这种地方来?你把姐姐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噼里啪啦的一大段,赵盼儿攥着宋引章的手,“为什么,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宋引章看着赵盼儿满脸的泪水和痛心疾首的神情,多日来的委屈、坚持和那点自以为是的“为姐姐好”的想法,终于崩溃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抓住赵盼儿的袖子,哭喊道:“我真的不是,我没有忘!盼儿姐,我就是因为没忘,我才想,我才想……”
抽噎着,宋引章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不想永远都只是你的拖累……茶坊生意那么好,你和三娘姐都那么能干……只有我,什么都帮不上……周舍那次是你找张辰哥救我,来东京是你和三娘姐照顾我,开茶坊是你们辛苦……我只会弹琵琶,可茶坊现在根本不需要……”
“引章,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是我妹妹啊,你怎么可能是拖累,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赵盼儿被宋引章这话说的,也是有些无语了,她真是搞不懂这个丫头,怎么会这样想呢。
闻言,宋引章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赵盼儿道:“我看得出来,盼儿姐,你在张公子面前……其实很辛苦,对不对?你性子那么强,却总受他恩惠……我不想你一直这样!”
“以后,以后若真要在一起,你也能多点底气,如果我能在教坊司闯出名堂,认识很多贵人,我是不是就能帮到你了?是不是……你就不用总是去求他了?”
这一番哭诉,如同惊雷,炸得赵盼儿愣在当场,同时她那满腔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酸楚和心疼所取代。
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般的妹妹,原来宋引章这几日的反常,她偷偷跑来教坊司,她拼命练琴争取什么“首席”,竟然都是为了这么傻、这么让她心疼的理由!
“傻丫头……你这个傻丫头啊!”
听到这里,赵盼儿那是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宋引章紧紧搂进怀里,轻轻地抚着对方的背。
随后,赵盼儿红着眼眶看向宋引章道:“谁要你去认识什么贵人,谁要你替我挣什么底气,姐姐护着你,帮你,那是天经地义!姐姐自己有手有脚,能开茶坊养活咱们,不需要你去那种地方委屈自己!”
“所以,我更不需要你为了我去求什么人,你的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你怎么就不明白!”
伏在赵盼儿的怀里,宋引章哭得浑身发抖,只是不停地摇头道:“对不起,盼儿姐,对不起……我只是想……想有点用。”
宋引章不知哭了多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赵盼儿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引章脸上的泪,捧起她哭花的脸,认真的说道:“引章,你听好了,姐姐从来没觉得你是拖累,你的琵琶,是老天爷赏的饭吃,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想弹,姐姐支持你,但不是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咱们清清白白地弹,开开心心地弹,好不好?”
宋引章抽噎着,看着赵盼儿通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又扑进她怀里,闷声道:“嗯,我听姐姐的,以后无论什么,我再也不瞒着你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赵盼儿紧紧搂着她。
正当姐妹俩准备离开时,一个清癯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宋娘子,这位是?”
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那位元大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寻来,脸上带着探究的神色。
赵盼儿迅速将宋引章护在身后,定了定神,敛衽一礼,不卑不亢道:“民女赵盼儿,是引章的姐姐,舍妹年幼不懂事,私自前来打扰,给大人添麻烦了,我们这就离开。”
元长河目光在赵盼儿面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眼睛红肿的宋引章,似乎明白了什么,
“宋娘子琵琶天赋卓绝,埋没可惜。”
轻叹了一声,元长河道:“虽然二位姐妹情深,但……”
听到这,赵盼儿连忙道:“我妹妹不懂事,还请大人放我们一马。”
“不是,这不是我放不放的问题,是宋娘子已和教坊司签订了契约,我……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念你年轻,这次就算了。”
说着,元长河也是直接道:“契约我可以当没签,但下次宴会名单我已经报了上去,官中最忌讳这点,所以,你必须要去,这点没得商量。”
听到这话,赵盼儿和宋引章互相看了看,就待赵盼儿还想再说呢,宋引章却直接说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引章不会让大人为难,下次定会好好的表演!”
“……”扯了扯嘴角,赵盼儿也不说话,毕竟既然这样了,她想着等回去以后,找张辰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