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因为和教坊司的元长河那边说好了,宋引章正式被聘用了以后,所以就不在店里面了。
而对此,赵盼儿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起初,她只当宋引章是小姑娘家贪玩,东京繁华,新奇的事物太多,引章如今又脱了籍,得了自由,出去逛逛也是常理。
可接连几日,引章都是精心梳妆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问她起去了何处,也只含糊说是“随处走走”、“听听曲子”。
一日,两日,三日……
赵盼儿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她了解引章,这孩子心思单纯,根本就藏不住事的,如今这般早出晚归、言语闪烁,绝不寻常。
莫非……又遇上了什么不轨之徒?
想起了之前周舍之事,赵盼儿心头猛地一紧。
要知道,上一次要不是因为有张辰在,宋引章一但被那周舍给带走了,那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找不到对方了。
所以,这日晚间打烊后,赵盼儿将宋引章叫到后院房中,
掩上门,赵盼儿神色是少有的严肃,开口道:“引章,你老实跟姐姐说,这几日你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听到这话,宋引章顿时就一慌!
可正当她低头绞着衣带,准备编个理由的时候,赵盼儿好似感应到了,又把音调提高了一度。
身子一颤,抬起头,宋引章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强行解释道:“没有,盼儿姐,我……我真的只是去各处听听曲,去看看京城乐坊都是什么样……没见什么人,你想多了。”
“听听曲要听上一整天?一连五六日?”
走近几步,赵盼儿目光如炬,看着宋引章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游移的眼神,再次开口道:“引章,你知道的,你骗不了我,看着我的眼睛说。”
被赵盼儿看得心慌意乱,宋引章下意识垂了眼帘,声音更低了,几乎弱不可闻道:“我,我想着,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学东西?去哪里学?跟谁学?”
有些急了,赵盼儿连忙追问,语气不容置喙道:“引章啊,你知不知道姐姐多担心你?东京不比钱塘,人心叵测,你一个人这么天天往外跑,万一再遇上第二个周舍怎么办,难道说,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吗?”
听到“周舍”二字,宋引章脸色白了白,眼中掠过一丝后怕,但随即又被一股倔强给取代。
咬了咬下唇,宋引章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开口道:“盼儿姐,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想自己看看,我都这么大了,总不能事事都让你操心。”
见她如此固执,赵盼儿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实话,心中那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她太了解引章了,这模样分明就是有事隐瞒。
但对方不说,自己要是硬去逼问,只会弄的适得其反,把两人的关系给搞僵硬了。
通过上次的事情,赵盼儿知道自己不能顶着来,需要迂回一下才行。
……
等到了第二天,宋引章又跟前几日一样,换上了一身比平日更郑重些的鹅黄衣裙,并且对镜仔细簪了朵珠花,抱着琵琶便要出门。
“引章,”赵盼儿叫住她,语气尽量平和的说道:“嗯,那个你今日早些回来,三娘说想试试新琢磨的梅花糕,等你回来品评。”
“嗯,我知道了,盼儿姐。”
以为赵盼儿被自己骗过去了,宋引章开心的应着,脚步却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赵盼儿站在门内,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接着,她转身对正在洒扫庭院的孙三娘低声道:“三娘,你看好铺子,我出去一趟。”
“盼儿,你这是要……”见状,孙三娘立刻会意。
“我不放心,得跟去看看。”赵盼儿快速解下围裙,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襦裙,裹了件厚披风,也出了门。
随后,赵盼儿远远缀在宋引章身后,见她穿街过巷,步履匆匆,方向竟是朝着皇城附近。越往前走,街面越发肃静,官署衙门的高墙渐次出现,赵盼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于,她看见宋引章在一处悬挂着“教坊司”匾额的朱红大门前停下,与门旁守卫点了点头,然后那守卫竟然笑着和宋引章说了几句后,竟开了侧门让她进去了!
赵盼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教坊司!
引章竟然又来了教坊司!
已经脱籍的良人,怎么会又回到这种地方来?!
京城教坊司可不比钱塘,在钱塘那小地方,哪怕就算是奴籍,但因为宋引章的琵琶的确太好了,教坊需要她,所以不会把宋引章送人或者干嘛的。
可京城就不一样了,这哪怕是民间加入的乐手,哪怕是良籍,但只要被那些达官贵人中的一个给看中了,他才不会管你那些,直接就强抢了。
这种事情,你又能找谁去说理!
巨大的震惊与愤怒瞬间淹没了赵盼儿,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观察了一下周围,教坊司侧门偶尔有杂役仆妇进出,运送些菜蔬杂物。
定了定神,赵盼儿趁着一辆送水的骡车进门时,混在车旁,低头快步跟了进去,因为守门的婆子正与赶车的说话,所以并未细查这个跟在车后衣着朴素的“仆妇”。
进了教坊司,里面庭院深深,屋舍连绵,隐约可闻各处的丝竹演练之声,赵盼儿心跳如鼓,强压着立刻冲进去找人的冲动,但还是闪身避在一处廊柱后,定了定神。
她不能鲁莽,这里是官署,擅闯的罪名不小,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呢,倒是先给自己和引章惹麻烦。
屏息凝神,赵盼儿循着一处最清晰的琵琶声,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轩馆附近。
透过敞开的窗户,赵盼儿能看见里面人影幢幢,乐工们正在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