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诺已经恢覆到最初的犬灵王形态,地上的骨头武器消失不见了,连同不见的还有其他几只犬灵王。石洞内一下安静下来,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变成了淡淡的潮湿的气息,甚而有种清新感。
阿斯诺就在寅的身边,脑袋紧紧地和寅的头靠在一起,那双黄金之眼中泛着白茫茫的水光,流出的眼泪滴到寅冷白的脸上。“寅,寅,寅”阿斯诺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之中竟有人类哭泣时的哽咽。
“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梦想。”曾经和寅一起许下的诺言俨然还在耳边萦绕,可现如今已变得不再重要。
它也是为了逃难才来到这片大陆的,寅没有出现之前它只是一只游荡在天地间的犬灵王,不被人类註意,也不想被人类註意。它独来独往,直到遇见寅,它的日子才发生改变。
寅就是它的一切,是寅让它混沌的思维变得清晰,是寅让它有了所欲所求。它恐惧那片白雪覆盖下阴谋与痛苦如同铰链般缠绕的世界,它憎恶那张和蔼裏潜藏着无尽欲望与邪恶的面孔,它被掏空了所有的意识和思维,凭着跌跌撞撞的奔逃才来到这个绿意盎然的新世界。
它是多么惊奇于世界还能是这样的,巍峨的山峦,青翠的树木,耀眼的阳光,叮咚的水流。它的心灵出现了一种祥和的声音,仿佛要带它到梦寐以求的天堂。然而,之后的遭遇却开始困扰着它,那些本是和善的人类见到它不是失魂落魄就是撒腿便跑,起初它还能置若罔闻,可是随之而来的谣传流言,以及对它的驱逐围攻让它再次体会到世界的无情和残酷。
或许从那时,它心中就萌生出一股恨意。只是它并未意识到而已。
后来,它遇到寅。它现在还能记得寅眼中不畏不惧的眼神。他死死地盯着犬灵王阿斯诺,尽管身负重伤,咳嗽时身体像枯枝似地颤抖,可寅没有退缩和认输,或许寅天生就不是那种不会轻易服输的人。
他张开嘴放声地笑着,双臂前伸,大喊一声,“来吧”,指尖绽放的光彩照耀着他瘦削而不屈的脸庞。之后,他摔倒地上,一颗两倍于他的头凑到他的面前,露出的牙齿犹如匕首般锋利。
他强撑着没有闭眼,他想即使死也不要流露出一丝的懦弱。
他没有死,而是被阿斯诺带到石洞裏,在不断的吟唱声中,寅活了过来。他知道是它救了自己,也知道从那时起它也不会加害于他,不过倔强的他没有半点感谢的意思,而阿斯诺似乎也明白这点,见他醒后,它说了一句,“死不了了”便走开了。寅若有所失地躺在地上很久很久,那时时间过得好长好长。
阿斯诺看着寅,惺惺相惜之情已在心头暗暗萌生。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睛裏比平日裏多了一份柔情,白衣男子的模样从此便深深刻在了阿斯诺的脑子裏。
它不能忘记,即便是寅已经离它而去。那个和它日夜相伴、分享彼此苦楚与快乐的寅是它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和感动,六年,对它来说却比它第一个六年过得更有价值,像是这六年才是真真实实地活着似的。
每一个画面,遇着的坎坷,收获的喜悦,追溯的过往,畅想的未来,相依、相信、相惜,点点滴滴绘成的记忆一幕幕地浮现,仿佛就在昨日,却已不再回来。
阿斯诺的眼泪簌簌地落下。要不是寅临终前的话,为了替寅报仇,也为了彻底地解脱自己,它真想追随寅而死去。
一下子,它四肢变得软弱无力,已经不能支撑它壮硕的身体了。阿斯诺趴在寅的身边,它看着寅苍白的脸,还有那双仍然睁着的眼睛,从今以后,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眨动,更不会释放出利剑般的光芒。
云桥银龙站在一旁,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看着阿斯诺,它已经不是凶恶的巨兽,相反却有几分村落裏的家犬模样。
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云桥和银龙来到大姐和文松躺着的地方,查看他们的伤势。两人眼睛紧紧地闭着,即使大声呼唤也不能唤起他们的意识。伤得严重,不过性命无忧。但是,云桥和银龙还是很担心,他们的心裏好像挂着一条沈重的铁链,哗哗啦啦地响着。
短暂的沈默,他们被一声巨吼惊动。
猎犬人弟弟握着手中的铁剑直直地朝着犬灵王冲了过去。而,阿斯诺没有反应,完全沈浸在失去伙伴寅的无尽悲伤之中。
银龙急忙跟着冲过去。剎那间,他挡在猎犬人弟弟面前,横着格开铁剑,再一敲,铁剑脱离猎犬人弟弟的手。猎犬人弟弟还不放弃,哪怕银龙手中的剑就直指着他,他也想我往前突。“让开,银龙。”猎犬人弟弟毫不客气地喊道。
银龙不为所动,仍用剑指着他。云桥上来,用一股奇力抱着猎犬人弟弟的腰,边提醒道,“你看看它,杀了它报仇还有什么用。”
猎犬人弟弟的眼泪包不住,再次落了下来。其实,他也知道杀了阿斯诺也不能救回他的哥哥,还有他哥哥的妻子和孩子。不过,一股覆仇的情绪占领了他的大脑,催逼着他这样做。他不能退缩,为了他哥哥,也为了他的良心。
云桥继续抱着他,任他怎样挣扎也不放开。可是,身高和力道上的差别明摆着的,云桥越来越吃力了。
银龙挥着剑,轻轻一送,银羽便落在猎犬人弟弟的脖子处。“你醒醒吧。”银龙语气强硬地说。
猎犬人弟弟和云桥楞在那裏,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挣一缚的动作僵住。这下猎犬人弟弟覆仇的意识被瓦解了。本来那股突起的情绪就不是他最本真的想法,那因为失去同伴而失心疯般大哭的行为未尝没有打动猎犬人弟弟的心胸。
银龙收回了自己的剑,而云桥也松开了猎犬人弟弟。
阿斯诺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银龙的身边。庞大的身躯相当于银龙的四五倍,光滑的紫色皮肤,流线型的身躯,还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它用法术催动说话,因为眼睛瞄到了银龙手中的剑略有一丝颤抖,“让他杀了我。”它话中有种视死如归的觉悟。
猎犬人弟弟与那双黄金之眼对视,“我杀了很多人,理应受到人类的诛杀。”阿斯诺满怀歉意地看着猎犬人弟弟,“我用法术催生所很多犬灵,我们共享视域,所以我能记住每个人的脸,无辜的过路人,围攻我的农民,还有贪恋我血液的亡命之徒,他们死时的面孔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还有那些特别的眼神。”它停了停,似乎是让猎犬人弟弟他们明白它所说的话。
“你和你哥哥的眼神,和我几年前杀掉的小男孩的眼神极为相似,那是你的小孩吗?”阿斯诺问。
“不,那是我哥哥的孩子,死于你手的还有我的嫂子,哥哥一生爱着的妻子。”猎犬人弟弟心中覆又燃起一阵强烈的怒火。
“我明白了……”阿斯诺若有所思地说,它坦然地面对猎犬人弟弟,那些死亡人对它的折磨将随着它的死而终结,它索性闭上了那如同灯盏的眼睛。
“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去追随寅了吗?难道这就是他所希望的?”银龙两个反问打破了阿斯诺的盘算。
“这不正是你们所希望的,杀入洞中为死去的人报仇?”阿斯诺显然以为银龙他们和猎犬人兄弟都是为了报仇而来的。
“我们不是”,银龙戳破了阿斯诺的一面之词。
阿斯诺往后退了一步,那把寒光闪闪的剑再次映入它的眼睛,“难道,难道?”阿斯诺语带讶异,也是质疑,“为了我的血?”它看走眼了,寅也看走眼了。他记得寅临终时跟它说的,他们是善良之人,这也是它从银龙一伙人身上看到的,对情感的执着和看重的人不会是亡命之徒的。它见过,那些亡命之徒心中永远是对金钱和利益的痴迷,而对人情和性命又极其的无视。
银龙点点头算是回答了阿斯诺的问题,他不打算隐瞒他们此行的目的——为了犬灵王那具有覆活生命能力的血液,他们和猎犬人兄弟结伴,拼死拼活到了犬灵王的老巢。
“比黄金还贵的犬灵王血?”猎犬人弟弟有点难以置信,“难道传说的都是真的?”
银龙点点头,而阿斯诺也用眼神告诉猎犬人弟弟这是真的。
云桥不敢相信,前一刻还在讨论覆仇的事,此刻已经转移到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上来。他略微责备地看了银龙一眼。
银龙也是知道云桥的意思,刚死了猎犬人弟弟和寅,大姐和文松也重伤未醒,各自的悲伤悔恨还游走在心头并未散去的时候,却牵扯出这个剑拔弩张的话题,未免太入主题了。然而,这不就是最应该做的吗?大姐和文松的付出不就是为了答应欧阳府上的要求,来这个地方寻得犬灵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