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由此产生的成本增加、工期延误,需要由中方承担。”
他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陈秉文心里清楚,这就是谈判的核心矛盾之一。
法方仗着技术垄断,要把所有风险和责任都推给中方。
他们只想卖设备、收钱,对技术转让和本地化生产兴趣不大,或者说,根本不想教。
“拉丰先生,”陈秉文这时开口了,“我是糖心资本的陈秉文,在这个项目中代表投资方。
从商业角度,我理解贵方对质量的坚持。
但我也想提醒一点,这个项目总投资超过40亿美元,其中很大一部分要通过融资解决。”
他看向拉丰,也看了一眼旁边的戴维斯:“融资成本,直接影响到项目的经济性。
如果所有设备都必须从欧洲进口,运输、关税、汇率风险,这些都会推高成本。
而如果能在本地生产一部分,哪怕只是结构件、管道、阀门这些相对基础的部件,也能显著降低成本,提高项目的投资回报率。”
拉丰看向陈秉文,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对这个突然插话的港商,保持着警惕。
“陈先生,成本固然重要,但安全是第一位的。
为了省一点钱,冒质量风险,这不值得。”
而且,自从1979年美国三里岛核电事故后,美国作为核电技术的第一梯队,国内建设几乎停滞,技术输出也变得更加谨慎。
这给了像法国这样拥有成熟技术的国家,一个重要的市场机遇。
而安全,恰恰就是法方一再强调的卖点。
对于这些情况,陈秉文早已经让人调查清楚。
所以,听到拉丰强调安全,他微微点头,肯定道:“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保证安全,又控制成本。
我认为,我们可以把本地化生产的目标,分成几个明确的阶段,每个阶段设定具体的技术指标和验收标准。
达到标准,就按约定比例采购。
达不到,就继续进口。
这样,对法方来说,风险是可控的。
对中方来说,也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和激励机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如果大亚湾项目能成功带动国内相关产业升级,未来法马通作为技术合作伙伴,将亚洲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
这不仅仅是卖两套设备的问题,是打开一个巨大市场的机会。”
陈秉文这番话,既指出了问题,又画了个大饼。
拉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秉文这话,说到了他内心深处。
法国核电产业在密特朗的全力推动下,正处在高速扩张期。
国内标准化批量建设如火如荼,海外市场拓展成为重中之重。
大亚湾项目绝不仅仅是一笔40亿美元的生意。
更是法国核电技术在国际市场,特别是在亚洲这个未来最大增量市场上的关键落子。
如果成功了,未来中国、日本、韩国、东南亚……
这个市场的潜力远超想象。
他现在需要权衡。
完全拒绝本地化,可能会让谈判陷入僵局。
但放开太多,又担心技术流失和质量风险。
这时,英方的戴维斯开口了:“陈先生提到的成本问题,确实很重要。
我们GEC在常规岛设备上,也愿意探讨更灵活的合作方式。
比如,汽轮机的部分铸件、辅机设备,如果中国有合格的供应商,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可以考虑本地采购。
但核心的转子、叶片、控制系统,必须由我们提供。”
戴维斯的态度比拉丰稍微灵活些。
GEC的日子没有法马通那么好过,日本三菱、美国通用电气在全球抢单子很凶。
大亚湾项目对他们来说,是进入中国市场的敲门砖。
所以,他们更看重长期机会。
拉丰看了戴维斯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英方的表态,无形中给他施加了压力。
“具体方案可以继续探讨。”
拉丰态度缓和了些,开口说道:“但原则不能变。
为了核电站的安全,质量必须由我们最终认可。
这是底线。”
“可以理解。”王司长接过话头,“那接下来,我们谈谈具体的分工和接口。
核岛和常规岛之间,有很多系统需要衔接。
这部分的设计协调、责任划分,需要非常明确。”
谈判进入技术细节讨论。
法方和英方的工程师开始摊开图纸,讲解系统设计。
中方专家也提出各种问题,从反应堆热功率到汽轮机转速,从安全壳设计到应急冷却系统,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
陈秉文大部分时间在听。
他不是技术专家,这些专业讨论他插不上嘴。
但他听得很认真,同时观察着双方的表情和反应。
他能感觉到,法方的工程师虽然专业,但那种隐隐的优越感,时不时会流露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休会时,王司长把陈秉文等几个核心成员请到到小会议室,简单碰了一下头。
“上午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法国人把得很死,核心技术一点不给。
英国人稍微松动,但也有限。”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没得选。”
李工气哼哼地说道,“那个拉丰,嘴上说着安全第一,实际上就是不想教。
问个材料配方,就说专利。
问个计算模型,就说商业机密。
合着我们就只能买回来一堆黑盒子,照着说明书操作?”
“老李,别急。”王司长拍拍他肩膀,“这才第一天,摸底阶段。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紧张,怕我们真学会了。”
说完,他看向陈秉文:“陈先生,您上午那番发言效果真好。
至少让英国人心动。
下午谈融资,是你的主战场。
我们需要在融资结构上打开突破口,增加我们的筹码。”
陈秉文点点头:“我明白。法国人的出口信贷,利率不低,附加条件也多。
下午我会重点谈融资多元化,引入其他资金来源,打破他们对资金的垄断。”
“对,融资方面您经验丰富,就拜托您了。
总之,要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要成,需要双方都让步,都拿出诚意。”
......
吃过午餐,短暂休息一会,下午一点谈判继续进行。
谈判的主要议题则转向融资和商务条款。
拉丰让他的助理打开一份厚厚的融资方案,开始详细介绍起来。
“基于项目总投资约40亿美元的估算,我们的融资结构如下。
法国方面,可以提供总额约19亿美元的出口信贷,利率7.4%,期限15年,建设期只还息不还本。
英国方面,可以提供约10亿美元的出口信贷支持。
其余部分,由中方自行筹措。”
陈秉文心里快速计算。
19亿美元,利率7.4%,期限15年。
这利率在1981年不算最低,但也不是最高。
关键是要看有什么附加条件。
果然,拉丰继续说道:“出口信贷有一些基本要求。
第一,设备采购必须以法郎结算。
第二,主要承包商必须由法方推荐或认可。
第三,需要内地或指定机构提供主权担保。
第四,保险必须通过法国公司购买。”
每一条,都在强化法方的控制力。
王司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拉丰先生,设备以法郎结算,我们会面临汇率风险。
承包商完全由贵方指定,不利于成本竞争。
主权担保……
这个我们需要慎重研究。
保险方面,我们内地的保险公司同样可以承保。”
“这是出口信贷的常规要求。”拉丰的态度很坚决,“如果没有这些保障,法国的银行不会同意提供如此大规模的贷款。
至于汇率风险,可以通过金融工具对冲。
承包商指定,是为了确保质量。
主权担保,是国际项目融资的通行做法。
保险我们更信任法国公司的经验和理赔能力。”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看向了陈秉文。
陈秉文知道,该他上场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迎向拉丰的目光,严肃的说道:“拉丰先生,您提出的方案很专业,确实是国际通行做法。
不过,从投资方的角度,我们有些不同的想法。”
“哦?请讲。”
拉丰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关于融资结构。”陈秉文缓缓说道,“19亿美元的法国出口信贷,加上10亿美元的英国出口信贷,总计29亿美元,确实能解决大部分资金需求。
但利率方面,7.4%在目前的国际资本市场环境下,还有下探空间。
我们了解到,日本的一些银行,对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可以提供利率低于7%的长期贷款,而且不要求全部设备采购以日元结算。”
拉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自从内地与日本回复邦交,日本这几年的无偿贷款可是使劲向内地撒。
这种做法,虽然是日本是出于深层次的战略目的,但效果确实很明显的。
陈秉文继续说道:“第二,关于承包商指定。
我认为你们可以推荐三家合格的国际承包商,我们从中选择,价格需要公开竞标。
这样既能保证了质量,又控制了成本。”
“第三,关于主权担保。”陈秉文顿了顿,语气依然平稳,“我建议以项目未来的售电收入作为还款来源,设立专项账户监管......”
他每说一条,拉丰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等陈秉文说完,拉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陈先生,承包商竞争,可能会牺牲质量。
项目融资模式,在没有强有力担保的情况下,很难获得银行的大额授信。”
陈秉文迎着他的目光,反驳道:“大亚湾项目是中法、中英合作的标志性工程,应该有一些突破性的设计。
可以引入国际银团贷款,共同提供贷款,分散风险。
可以发行项目债券,吸引国际投资者......”
陈秉文说完最后一句话,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拉丰脸上原本淡淡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靠向椅背,双手抱怀,面露沉思之色。
良久,拉丰终于开口,“陈先生,您提出的这些融资方案,听起来很新颖。
但您要知道,核电项目不同于普通的基础设施。
它的复杂性、安全性要求,决定了融资方对风险控制有极高的标准。
项目融资模式,在没有主权担保的情况下,国际银行很少会为这种规模的项目开出大额授信。”
陈秉文迎着他的目光,心里清楚,拉丰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一面是,核电项目确实风险高,银行谨慎。
假的一面是,拉丰刻意忽略了他提到的引入国际银团和项目债券这两个关键工具。
这正是为了分散风险而设计的。
他非常清楚,法方就是想既要赚出售技术的钱,又要赚一笔贷款的钱。
这就是典型的技贸结合,也是法国核电出口的经典模式。
高价卖出设备和技术服务,再通过捆绑本国出口信贷,让购买国从法国银行借钱来支付,法国企业赚了利润,法国银行赚了利息,法国政府推动了出口和就业,一举多得。
而法方提出的所有苛刻条件,法郎结算、指定承包商、法国保险。
本质上都是为了最大化法国在这笔交易中的综合利益,并把风险和责任尽可能地推给中方。
他必须要打破这个捆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