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家被点名的供应商,更是鸡飞狗跳。
永丰行的刘炳昌据说真的病了,躲去了新加坡。
昌隆商贸的老板试图通过关系找马世民说情,直接被拒之门外。
糖心资本法务部发出的律师函和索赔通知,已经送到了他们桌上。
零售事业群内部,在经历了最初的震荡和恐慌后,马世民推动的各项新流程、新制度,阻力骤然小了很多。
至少表面上,没人再敢再阳奉阴违。
就在马世民在零售体系内刮起风暴、初步稳住阵脚的同时,陈秉文接到了方文山递过来的一份请柬。
“陈生,新世界发展的郑裕彤先生,派人送来的。
下周五,在羊城,华夏大酒店的项目奠基典礼,邀请您观礼。”
方文山说。
陈秉文接过制作精良的请柬,打开看了看。
地点是羊城流花区,落款是“华夏大酒店投资有限公司”,下面并列着六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郑裕彤、李兆基、胡应湘、李家成、冯景禧、郭得胜。
六大地产商,联手投资内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份请柬,陈秉文心里还是震动了一下。
这个时间点,1981年8月,港岛地产拐点初现,这些嗅觉最灵敏的顶级富豪,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刚刚开启国门的内地市场。
华夏大酒店这个项目,不仅仅是一家酒店,更是一个标志,一个信号。
它意味着港岛资本对内地改革开放政策的认可,和未来大举进军内地的序幕。
“阵容真够豪华的。”陈秉文合上请柬,笑了笑,“郑裕彤这次牵头,面子不小。”
“我们要去吗?”
方文山问道,“时间上,可能和王老吉那边邀请羊城药厂的人来访有冲突。
李伟明刚来电,梁志坚厂长和粤省轻工厅的一位副厅长,初步同意下周来港考察。”
陈秉文沉吟片刻。
两边都很重要。
华夏大酒店的奠基礼,是港岛顶尖地产圈的聚会,是拓展人脉、了解风向的好机会。
而王老吉的收购正到了关键阶段,对方愿意派人来港实地考察,是建立信任、推动谈判的重要一步,他最好亲自作陪。
“奠基礼,以我的名义,送一份厚礼过去,再发一封贺电。
人就不亲自去了,你代表我去一趟羊城,观礼即可,礼数要周到。”权衡再三,陈秉文做出了取舍,“王老吉这边,我亲自接待。
你从羊城回来,正好赶上后续的谈判。”
他选择把重心放在王老吉上。
地产圈的人脉可以慢慢经营,但王老吉这个品牌,是稍纵即逝的机会,必须抓住。
而且,他觉得高调混迹港岛地产圈子并不是什么好事。
加之,糖心资本在地产领域根基尚浅,去了更多是陪衬。
不如等天水围的事情有了眉目,他手里有了更实在的筹码再说。
这时,陈秉文突然想起一事,“你到羊城后,私下打听一下,看看六大地产商除了合资建酒店,还有没有其他动作,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总觉得,他们联手,不会只为了一个酒店。”
在陈秉文记忆中,这个由六大港资地产巨头联合投资的项目,是改革开放后港资进入内地的标志性事件,具有极强的示范意义。
它选址在羊城流花区,毗邻未来的羊城火车站、广交会旧址,是连接羊城与港岛、乃至海外的重要门户。
郑裕彤他们看中的,恐怕不仅仅是酒店本身的盈利。
酒店是长期持有、经营型的不动产,能带来稳定的现金流和高端客源,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绝佳的桥头堡和展示窗口。
通过建设和运营这家高标准的现代化酒店,他们可以向内地各级政府展示港资的实力、诚意和现代化管理经验,建立深厚的政商关系。
同时,酒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持续的品牌广告,能极大地提升六大地产商及其关联企业在内地的知名度和信誉。
更深一层想,有了这个成功的合作先例和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络,他们后续在内地,尤其是在毗邻港岛的粤省,获取土地、开展住宅或商业地产开发、参与城市基建项目,阻力会小得多,机会会大得多。
这等于用一家酒店,买了一张进入内地房地产市场的贵宾票,而且还是六家联手,资源共享,风险共担。
“真是好棋。”
陈秉文心里暗叹。
这帮老江湖,眼光毒辣,下手又稳又准。
在港岛地产显露疲态、前景因谈判而蒙上阴影的当口,果断将部分精力和资本转向确定在快速发展的内地,堪称完美的风险对冲和布局未来。
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暂时不去现场是对的。
现在去,他只是众多观礼嘉宾中的一个。
没必要再这个时候去当别人的陪衬。
他叮嘱方文山私下打听,就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测,看看这“六大天王”除了明面上的酒店,暗地里是不是已经在接触土地、探讨更大的开发计划。
这些信息,对于他判断未来几年粤港两地的经济互动、地产风向,乃至糖心资本自身的战略节奏,都至关重要。
“另外,”陈秉文收回思绪,对等待指示的方文山补充道,“你到了那边,也留心一下流花地区周边的规划和建设情况。
看看除了酒店工地,还有没有其他大规模动土的迹象或者规划。”
他想知道,历史的车轮是否正沿着既定的轨迹前行,那一片区域是否会如他记忆中那样,迅速崛起成为羊城早期的繁华商圈之一。
这能帮助他校准自己对未来趋势的判断。
“明白,陈生。
我会多看看,多问问。”
方文山应下,他隐约感觉到老板对那片土地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对一次普通典礼的范畴。
......
几天后,方文山飞赴羊城。
陈秉文则在伟业大厦亲自接待了羊城药厂厂长梁志坚和粤省轻工厅副厅长一行。
考察安排得很周到。
参观了现代化的伟业大厦办公室、自动化程度很高的脉动浓缩液灌装厂、以及研发中心里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检测仪器。
梁志坚和那位副厅长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灌装线上每分钟数百瓶的产品飞速下线时,脸上的震撼掩饰不住。
“梁厂长,刘厅长,这次请二位来,是想更深入地探讨一下,如何让王老吉这个百年品牌,在新的时代重新发光发热。”
参观结束后的商务会谈,陈秉文坐在会议室主位,看着对面的梁志坚和粤省轻工厅的刘副厅长,诚恳的说道。
“我们参观了一圈,二位也看到了,糖心资本在现代化生产、质量控制、研发创新和市场营销上,有一定的积累。
但我们也深知,王老吉的品牌底蕴和凉茶配方的文化价值,是金钱难以衡量的,它属于所有华人。”
梁志坚和刘副厅长坐在对面,表情里依然带着未完全散去的震撼。
刚才在灌装车间,那条飞速运转的自动化生产线,确实把他们镇住了。
一分钟几百瓶饮料下线,车间里几乎看不到几个工人,只有机器低沉的轰鸣和传送带平稳的运行。
那种效率和秩序感,是他们熟悉的国营工厂里难以想象的。
“陈董事长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
刘副厅长斟酌着开口,他比梁志坚更谨慎,毕竟涉及国有资产和品牌,
“王老吉是我们省的老字号,省里也很重视。
但就像梁厂长说的,现在厂里经营有困难,凉茶产品形态落后,市场接受度低,继续维持现状,确实不是办法。”
梁志坚也点点头,补充道:“陈董事长,不瞒你说,看了你们的工厂,我就在想,如果我们的凉茶,也能用上这样的灌装线,做出那样清爽、干净的包装可能真的会不一样。
但问题是,这需要投入,需要技术,更需要懂市场的人来运作。
我们药厂缺的就是这些。”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想将王老吉配方和商标买过来,充分开发,让它走出岭南,走向全国乃至世界。”
陈秉文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他看着对面的梁志坚和刘副厅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心。
梁志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走出岭南?
走向世界?
这话从一个做饮料的港商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在吹牛。
刘副厅长扶了扶眼镜。
他是个搞工业出身的干部,讲究实际。
港商有技术、有设备、有管理,这点他承认。
但凉茶……
那毕竟是药茶,是广东人自己消暑解热的土方子。
北方人喝得惯吗?
外国人能接受吗?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更重要的是,陈秉文和糖心资本展示出的实力,是实实在在的。
那条灌装线,那些实验室仪器,还有陈秉文本人那种沉稳自信的气度,都让他们不得不承认,如果真有人能把王老吉搞出点名堂,眼前这位年轻人,和他背后的公司,希望最大。
“陈董事长有雄心,是好事。”
刘副厅长放下茶杯,话锋却是一转,“不过,王老吉毕竟是我们羊城的百年老字号,是国有资产。
转让品牌和配方,不是小事,要慎重。省里、市里都很关注,程序上必须合规,价格也要体现品牌的价值。”
梁志坚也点点头,接过话头:“陈董事长,不瞒您说,来之前,厂里班子和上级部门也初步讨论过。
王老吉的品牌和历史摆在这里,两百万港币这个价格我们觉得,可能还需要再斟酌。”
陈秉文心里一笑,知道正戏来了。
对方动心了,但觉得价格低了,想抬价。
这很正常,谈判嘛。
“哦?梁厂长和刘厅长的意思是?”
陈秉文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梁志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不太擅长这种讨价还价,尤其是面对陈秉文这种气定神闲的对手,压力很大。
他看了一眼刘副厅长,见对方微微点头,才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认为,王老吉的品牌价值和配方独特性,远不止两百万。
我们希望价格能提高到三百万港币。”
说完,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陈秉文。
三百万,比李伟明最初提的两百万高了整整一百万。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涨幅有点狠,但来之前,厂里几个老同志和上级通气时,有人提了至少要三百万才像样,觉得两百万是贱卖祖产。
陈秉文脸上笑容不变,手指轻轻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点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三百万港币,按现在汇率接近五百万人民币。
对一家年利润才几十万的药厂来说,绝对是巨款。
但对方显然是看到了糖心资本的财大气粗,也感受到了陈秉文对王老吉的志在必得,想坐地起价。
“三百万……”陈秉文缓缓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梁厂长,刘厅长,我理解二位和王老吉的感情,也理解你们希望为厂里争取更多资金的苦心。
不过,商业合作,讲究的是公平合理,是看未来的价值和风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王老吉的品牌有历史,这我承认。
但它的现状是,产品形态落后,市场萎缩,甚至在贵厂内部也是个负担。
我们买下它,不是买一个现成的金矿,而是买一个需要投入巨资去重新挖掘、打磨、包装的矿藏。
这其中的研发费用、市场推广费用、渠道建设费用,可能远远超过收购价本身。”
他看着梁志坚:“我们出两百万,是基于对品牌历史价值的尊重,也是看到了它重生的潜力。
但三百万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它目前所能体现的现实价值。
如果按这个价格成交,意味着我们未来在产品上的定价压力会很大,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回本,甚至可能影响我们对这个品牌持续投入的决心和力度。”
刘副厅长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沉吟道:“陈董事长的顾虑有道理。
不过,两百万这个数,确实不太好向厂里职工和上级交代。
毕竟涉及国有资产转让,价格上如果被认为偏低,我们也会有压力。
你看,两百六十万如何?
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从三百万降到两百六十万,让步了四十万。
陈秉文心里有数了,对方的底线大概在两百四五十万左右。
“两百四十万。”陈秉文报出一个数字,“这是我能接受的最终价格。
一次性支付。
同时,我们可以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贵厂生产的相关中药材原料,支持贵厂主业发展。
另外,如果未来王老吉产品在内地销售达到一定规模,我们还可以考虑与贵厂进行更深度的生产合作,比如委托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