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12日。
新一期的《小说新潮》正式发售,在封面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绝叫》最终回。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色还透着冬日的青灰。
东京各大通勤地铁站的早班报亭和街角的便利店外,已经陆陆续续排起了队,但没有人交头接耳的讨论。
这才是股市开始雪崩的第八天,实体经济的寒冬或许还未完全降临,但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昂着下巴的傲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死寂与恐慌。
队伍里,有上周还在高尔夫球场高谈阔论,如今却因为股票爆仓而眼底青黑、整夜未眠的课长。
有瞒着丈夫把全部家用拿去抄底,此刻攥着干瘪的钱包,神情仓皇的主妇。
还有那些曾跟着电视节目大骂北原岩是疯子,如今却在日经指数的连番跳水中被抽干力气的白领。
当报亭的卷帘门拉开,一摞摞带着油墨香的《小说新潮》被摆上货架的瞬间,人群立刻沉默着围拢了过去。
这期间没有人出声催促,但每个人伸出去的手,都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急切。
原本厚厚的一摞杂志,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几分钟内便见了底。
结账时,平日里喜欢和店员寒暄两句的顾客,此刻全都闭口不言。
有人将皱巴巴的千元纸币拍在收银台上,等拿回找零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有人拿到杂志的瞬间,甚至没顾上走出店门,便直接在冷风中用冻僵的手指急促地搓开书页,越过精美的插图,越过名家专栏。
众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他们顾不上看一眼目录,凭着直觉向后翻阅,直到视线中出现《绝叫》最终回后才停下来。
只是在这份相同的急切之下,众人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有一部分人,是纯粹被故事死死攥住了呼吸的忠实读者。
他们此刻只想亲眼见证,那个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铃木阳子,最终究竟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这起漫长而压抑的悬疑迷局,又将以怎样震撼的方式收网落幕。
但队伍中更多的人,眼底却透着一种大梦初醒的惊惶。
在经历了这几天日经指数毫无底线的恐怖下坠后,他们抢下这本杂志,已经不再只是为了看一本悬疑小说。
他们是怀着一种近乎战栗的心情,想要在这个曾被他们疯狂嘲笑的预言里,去窥探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宿命。
这种压抑的战栗感,很快便随着早班通勤的人流,蔓延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动脉里。
早高峰的JR山手线车厢内,出现了一幕极其吊诡的景象。
在这个本该因为连日股灾而充斥着哀嚎,咒骂与绝望的拥挤空间里,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两三个人,手里就紧紧捏着一本刚刚买到的《小说新潮》。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抱怨暴跌的数字。
空气中,只有手指因为急促而用力搓开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内心惊悸而漏出的沉重喘息。
顺着粗粝的纸张,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强行拉回了半个月前的上一期连载。
上一期的《小说新潮》中,在第1至15章里,北原岩用一种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描,极其详尽地刻画了铃木阳子一家被时代榨干的绝望轨迹:父亲沉迷炒房,最终杠杆断裂,背负着天价巨债抛妻弃女,人间蒸发,留下无辜的妻女坠入深渊。
在半个月前,当这段剧情刚刚刊出时,全日本的媒体还在指着北原岩的鼻子,痛骂这是嫉妒繁荣的臆想,是穷酸文人神经质的诅咒。
无数自诩精英的股民在居酒屋里嘲笑小说里的父亲是个不懂金融的蠢货。
可如今呢?
仅仅半个月过去,当股市的大盘曲线毫无预兆地崩塌成一地废纸,人们捧着杂志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因为高杠杆炒房而背上天价债务,最终分崩离析甚至走向绝路的家庭,已经不再是纸上耸人听闻的虚构故事。
它已经变成了这几天的新闻早报里的现实。
那些曾经骂得最凶的人,此刻冷汗津津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仓单,看着自己刚刚贷款买下的高价房产,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自己,此时便是小说里那个不懂金融的蠢货父亲。
可如果他们是制造出深渊的父亲,那小说里被迫替父还债,一步步走向地狱的铃木阳子……不就是未来即将替他们承受这一切的妻子和女儿吗?
带着这种令人窒息的惊恐,读者们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16至32章。
在这里,剧情正式跌入了不见底的深水区。
北原岩没有用任何刻意煽情的笔触,而是像一个冰冷的解剖台法医,精准地展示了泡沫破裂后,一个弱势女性是如何被整个社会系统合法分尸吞噬的。
读者们看着阳子在失去庇护后,遭遇残酷的职场倾轧。
看着她被黑心中介用极其精妙的共情话术一步步洗脑,最终自愿签下卖身契沦落风俗业。
看着她为了偿还利滚利的债务,触手被迫伸向黑社会与骗保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