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4日。
新年的喜庆气氛尚未从东京街头散去,东京证券交易所迎来了新年首个交易日。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铃声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清脆利落,带着新年特有的喜悦。
然而,随着交易的进行,电子大屏幕上那片永远跳动着刺眼红光的数字,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片代表下跌的幽绿。
只见日经指数从开盘的38,921.6点,缓缓滑落至收盘的38,915.87点。
这个跌幅看起来微乎其微,在接近三万九千点的庞大基数面前,这只是一次连水花都算不上的极小波动,根本没有人在意。
因此,交易所大厅里,西装笔挺的经纪人们依旧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轻松地仰头看着指数,笑着安抚身边略显紧张的客户道:“别担心,股市也要喘口气的嘛,这只是大盘冲破四万点历史大关前的正常蓄力罢了。”
看着经纪人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厅里的散户们也跟着松了口气,爆发出见怪不怪的哄笑。
毕竟,在这个闭着眼睛买都能赚钱的狂热时期,谁会相信日本经济的神话会就此终结?
可紧接着到了1月5日,日经指数突然加速下挫,直接跌穿三万八千点防线,收盘重重砸在了38,713.00点。
此时,大厅里的气氛稍稍收敛了些,但依然有人兴奋地挥舞着票据,高喊着技术性回调,认为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绝佳抄底良机。
但所有人的笑容,在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周末后,彻底僵在了脸上。
时间来到1月8日,指数如同脱轨的列车,毫无阻碍地狂泻,正式跌穿三万六千点大关!
连续的阴跌让大厅里彻底没了笑声。
那些最先喊着抄底的经纪人和股民,把领带扯得老松,死死抓着电话听筒,强装镇定地向暴怒的客户保证道:“请千万拿住!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极其强劲,这点波动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他们所期盼的波动结束并没有到来。
当晚,各大电视台黄金时段的财经节目收视率彻底爆表。
三岛浩二,那个靠十倍杠杆炒房暴富,以极其傲慢的姿态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知名经济学者,再次坐在了嘉宾椅上。
摄影棚的强光打下来,他依旧西装笔挺,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半个月前狂妄叫嚣贫穷已经从日本字典里删除时没有任何两样。
只是,当导播的镜头推进,给到他面部特写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张看似镇定的脸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而在他那光鲜的额头上,更是隐隐沁着一层连厚重粉底都遮盖不住的细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姿态依然高傲,对着镜头,将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各位国民不必恐慌!”
“今天的下跌,仅仅是股市冲击四万点大关之前一次健康的技术性调整!”
“目的是洗出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
“日本经济的基本面坚如磐石,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接下来的行情,必将迎来更恐怖的腾飞!”
他说这话时,眼神笃定,语气不容置疑,台下的观众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电视机里,三岛浩二还在继续唾沫横飞。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
打电话过来的是佐藤主编。
但他此时的声音和跨年夜那晚截然不同,没有了新年的喜气,开口就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紧张道:“您今天看新闻了吗?”
“股市真的开始大跌了!而且我刚才去交易大厅看了下,那帮人的脸色……人心惶惶的气氛,简直和《绝叫》里写的破产前兆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北原老师,您的预言……看起来要成真了!”
听着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电视屏幕上的三岛浩二。
“佐藤主编言重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这只是一次巧合罢了。”
但佐藤主编可不相信北原岩的回应,继续问道:“北原老师,咱们就别打哑谜了。”
“说句交底的话,我自己背着高额的房贷,股市里还压着一些股票……如果《绝叫》里的那种崩盘真的要来……”
这时,佐藤主编顿了顿,继续询问道:“北原老师,您给我透个底。您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面对佐藤主编的询问,北原岩想起《绝叫》连载期间,对方顶着重重压力为自己争取资源的种种作为,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开口道:“佐藤先生,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跌幅还不算太大,明天一早,把手里能动的股票都抛了吧。”
随着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对于一个正常的投资者来说,在只跌了几天的情况下突然全盘清仓,无疑是个极难下定决心的抉择。
北原岩理解佐藤主编的犹豫,于是给出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抛出来的钱,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换成美元。别嫌现在的利息低,等这阵风刮完,您会发现,只要能把本金安稳地保住,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这一刻,听筒里只剩下佐藤主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佐藤主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虽然听得出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语气:“……我明白了。北原老师,多谢您的提醒。”
接着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电话便被挂断。
北原岩放下听筒,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
可安静了不到半分钟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北方谦三。
这位硬汉派大佬的声音里,此刻竟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战栗:“北原,我今天把《绝叫》反复翻了三遍。你写的根本不是小说……是预言吧!”
“不过你老实交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把股市里的那些钱全部都拿出来?”
几句简短的指点后,电话挂断。
“铃铃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高桥义夫,然后是逢坂刚……
在这个股市开始崩塌的冬天里,北原岩的电话几乎没有停歇过。
这些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文坛作家们,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便是《绝叫》开篇那令人不适的虚构背景,正以一种荒谬的速度变成现实。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接着这些同行的来电。
他没有解释什么高深的金融知识,只是清仓、换成美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挂断电话后,北原岩的目光再次落向亮着的电视屏幕。
电视里,三岛浩二依然西装笔挺,神采飞扬地向全日本的观众保证着指日可待的四万点。
但现实并没有理会这种喧嚣。
到1月11日,日经指数已经跌至三万四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