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列车上再次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一个浑身赤裸的年轻人将被单潦草地裹在身上，追着一个红头发的少年穿过车厢，引起路过的人们的惊呼。这惊呼又招来了更多的乘务员；狭窄的列车过道里，人群你挤我，我挤你，反而让艾斯库尔灵活地一路跑到了既定的目的地。
“喂，人类！”他拍着车厢门大叫，“快出来！”
那家伙和自己的老师说好要关照他的。但现在他们又分开了，还害得他陷入了大麻烦里。这是怎么回事？
一只手拉住了他。
两只手拉住了他。
许多手拉住了他。
艾斯库尔的叫喊声被人们愤怒的声音淹没。直到他被绑起来带走，也没有看到车厢门的那一头，埃伦·西蒙尼是否听到了他的呼唤。
“把他关到锅炉房去！”有人指示道。嘈杂的声音灌满了巨龙的耳朵，吵得他现在这副除了敏捷外别无所长的临时躯壳头脑发昏。
在一片人潮铺下的暗影中，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
同样的黑暗之中，伊璐琪哗啦啦地踢着地面的石子儿。一开始只是信步踢飞一两颗脚边的道砟，过了一会儿，她干脆蹲下身去，搂起一捧积了雪的石头，不断朝着空无一物的黑暗里掷去。
“哎呀。”萨布丽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假如你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干扰我的话，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伊璐琪听得出，虽然她在极力让自己显得如同先前那般游刃有余，但这会儿那声音像是气泡即将散尽的水饮，一滴滴地倾落在地，再没有那股子迷幻魅惑的气音。
“我就扔着玩儿。”女孩儿满不在乎地回答，“在离开前多怀念一下自己曾经生活的土地，不行吗？”
萨布丽娜不再做声。伊璐琪猜想，或许她那种叫做“灰律”的法术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否则以她的性格，肯定要好好嘲笑自己一番的。
异变突生。
“哎唷！”
一个熟悉的男声在黑暗里响起。
不属于那些商会成员——他们一个个从登车起就默不作声，这会儿更是摆着各色各样的姿势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说起来不像是人类，反而更像是一棵棵奇形怪状的树木。
“终于醒了？”编号一难得地出声。“我还以为你已经在妖精界过上了你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不打算回来了呢。”
这让伊璐琪更加确信了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她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哪有的事。”赫洛的声音在黑暗里又一次响起，还是那副温和客气的语调。“唉，我也没想到真是‘奇迹之子’亲临壤层界来布局啊——哎唷！别砸了，小姑娘！”
“就砸就砸。”编号一指示道，“不要停，小姑娘。”
话虽如此，伊璐琪还是满怀愧疚地及时收手了。
很快，她模糊地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自己身边，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向她致意：
“好了，现在可以继续了。”
得到了学者的肯定，女孩儿越发卖力地扔起了石头来——她已经理解编号一的用意了。
她的天赋会被萨布丽娜所察觉，而萨布丽娜阻止她探查隧道的行为很不正常——假如她真的有表面上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的话。
再加上编号一说过，萨布丽娜非常倒霉，有两个人不受她的灰律影响，只是暂时有一部分被拉进了其他维度之中。
那么编号一的意思就再明确不过了。她不断扔出石子儿，努力地试探着赫洛与艾斯库尔可能所在的地方。
在石子儿如雨般的清脆回响中，学者向着唤来这场奇迹的主导者开口了。
“很精彩的灰律。”赫洛鼓了鼓掌，“世人皆知如今神威大半都在伟主的掌控之下。而你的灰律的表现并不属于祂的那一系。
“所以，你是和妖精共生的契约者。”
“哎呀。”萨布丽娜笑了一声，“我又从没否认过这一点。”
“你的想法非常天才。不愧是‘奇迹之子’。”赫洛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商会成员。“你是将‘奇迹之子’里的那片森林搬到壤层界来了。
“这样的灰律本来是非常麻烦的。因为幔层界的森林里，绝大多数的物种都没法在壤层界存活。而要施行这样的灰律，你需要提前携带那片森林的土壤、空气、物种、水源，在对应的地方做出一块属于你所契约的妖精的‘飞地’。
“但你天才般地选育出了可以寄生在血肉生命里的物种，并提前就布置在了‘刻刀’商会成员的身上。他们平时还能维持人的行为模式，但现在……”
赫洛敲了敲身边一个商会成员的身体。黑色的正装下方，发出了类似木质回响的咚咚声。
“他们以一个集群为单位跟着你行动，不管是列车，还是隧道，都是相对密闭的空间，足够让它们在空间内占据绝对的优势，也就相当于你随身携带的‘飞地’。
“而你的灰律看起来危险，实际上它的原理我也已经清楚了……
“你是通过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形成属于妖精的小型森林，借此支配这片空间内的植物、动物和自然物质。之后，由于环境中的这些自然要素被你所支配，因此它们的混沌意识会凝聚成足够强大的神威。
“利用这股神威，你可以控制身处其中的人类的行动——实际上他们并非是被你操控，而是类似于在投票中输给了你所代表的自然。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你和这片环境中无数的自然要素则是一个议会。
“通过‘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你永远可以压制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乃至于压制整趟列车。”
萨布丽娜在黑暗中笑了。
“哎呀。你不会以为你自己知道得很多吧？”女记者阴恻恻地笑着，“还是说，你们觉得我现在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毕竟，即使他们已经植物化，但也不是我们三个能轻易对抗的。另外，你其实……”赫洛丝毫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倒，而是平静地陈述出了他对这位“奇迹之子”背后考量的推测。
“还有一个同伙吧？”
虽然“奇迹之子”的手段非比寻常，但列车长与司机等人的死亡却绝对不是萨布丽娜所为。原因很简单，那时候的列车上，商会成员们占领了几乎所有的车厢，唯独没有占领位于车头的驾驶室、列车组和锅炉房。
“哎呀。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呢。”萨布丽娜被他点破了背后的倚靠也依然不慌不忙，“要知道，他可和我不一样，是个动不动就以杀戮为乐的坏家伙呢？”
“那不是巧了吗？”赫洛转头看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感慨道：
“我们恰好有一位嫉恶如仇的英雄，正要沿着那无限遥远又无限接近的轨迹，来好好惩罚一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