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当我再一次苏醒时，老潘德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平平无奇的人类老头。他浑身上下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手里始终抱着一只装满水的大玻璃球，球里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正轻轻游动。
“你好，孩子。”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来自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最古老的学派，睡莲学派的学者，潘德·二交六点一四·鞘足。”
我显然没能立刻理解眼前的状况。我应该是被关在若旺达尔最秘密的洞窟里，日以继夜地遭受折磨，心心念念的卡恰玛也很久没有吃到了。但眼下，周围海风阵阵，我似乎是被眼前的奇怪老头带到了一处海滨。
至于这个老头那奇怪的名字与那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我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去探究。赤硝联邦最神秘的若旺达尔我都呆过了，还能有比那里更神秘有趣的地方？
雨久森林或许是唯一的答案，但我从没听曾经试图深入探索雨久森林的佣兵说过，森林的深处有什么学术之城。
“你好。”我点点头，“他人呢？”
我想问的是佣兵。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竟然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死掉了。”所幸老潘德是个相当善解人意的学者，或者说把我从洞窟里带走的他非常清楚我在问些什么。
他描述这一事实的句子简短有力，不带多余的情感，简直像在说一条死去的野猫。
“噢。”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即便我再讨厌佣兵，如今随着他也和那些折磨过我的家伙一样死去，那么所有的情绪也都随着这一事实的确立而烟消云散了。
于是我和奇怪的老头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妙而尴尬的沉默。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老头才终于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不该感到好奇吗？人类？”他猛地靠近，俯下身来，歪着脑袋把脸凑了上来盯着我。“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汇聚双界智慧的最高点！你难道没听说过？”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没听人说过雨久森林里有那种地方。”
老头用双手抱着的透明球体猛烈地在自己毛发稀疏的脑袋上反复摩擦，这抽象的反应弄得我开始觉得他有趣起来。
“什么雨久森林？那破林子能和斯奇恩底亚相比吗？”他怒吼道，“在你听到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应该惊讶得尖叫一声昏厥过去，苏醒之后又匍匐在地跪拜这个名字——等会儿！停下！”
在一番语速极快的怒斥之后，老头又惊怒交加地大叫了起来。他的脑袋以喋喋不休的嘴为分界线猛地裂开，上半部分向后仰倒，裸露在外的舌头连根竖起，像一条眼镜蛇那样弓起身子对着我虎视眈眈。
这个我懂，眼镜蛇要喷毒了。若旺达尔的眼镜蛇都会这一招：它们的牙龈肌肉格外强健，可以通过毒牙上的孔洞把毒液像弩箭那样射出去命中人的眼睛。
我连忙闭上眼睛。
“噢，这该死的拟造躯体。等我游学完毕回到了斯奇恩底亚，一定要狠狠地用我的触手抽万灵之果学派那群混账东西的屁股！”
预想之中的攻击没有到来。我睁开眼睛，透过架在脸前的双臂窥伺着奇怪的老头。
只见他用双手抱着的透明球体狠狠地朝自己下巴上来了一下，光看着我都觉得自己下颌一凉。他向后裂开的上半张脸庞重新抬了起来，与下半张脸严丝合缝地重新粘连到了一起。
这诡异的一幕在吓到我的同时，又让我有了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这样的家伙以外，居然真的存在其他的怪物！佣兵还活着的时候，在他最后那段疯狂的日子里，他夺走了曾经送给我的名字“伊西塔卜”，开始叫我“怪物”。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哪有怪物一心只想着吃好喝好过好日子，而不伤害人类的？这分明是人类才会奢求的东西。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回换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怪物。”
“别说得好像你见过其他怪物似的。”老头气呼呼地说。“壤层界现存的都是些小虾米，充其量都是些被同化了的狞猫人和濒临灭绝的妖精。嘿，你在看哪儿？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就应该知道，这副人类的躯体并不是我。”
他说着，晃了晃自己双手抱着的透明球体。在那里面，那只色彩斑斓的章鱼正吐着泡泡，挥舞着它柔软的触须。
后来我才知道，这只章鱼才是老潘德的本体。人们一般称呼他们这一种族为拟生鞘。壤层界的章鱼是他们这个种族中一支迁徙过来后被同化的物种。
生活在壤层界的章鱼因为被缺乏源能的环境同化而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寿命，让它们大多只能活三到四年左右。有些生活在极深的海底，靠近幔层界的地方的种可以保留百年左右的寿命。
拟生鞘是天生的学者。它们极富有好奇心的同时又聪明，独有的语言也极为先进。即便壤层界的章鱼在同化过程中失却了绝大部分天赋，但它们依然是壤层界最聪明的物种之一，并且保留了一部分拟生鞘那种通过身体上数十万个细胞呈现的色彩来伪装自己或表达情绪的语言能力。
而且它们刻在骨子里的好奇心也没改变。赤硝联邦曾经有帕贾试过养一只聪明的、会占卜的章鱼当宠物。但它每天都会试图鼓动自己柔软的身躯钻到各种奇怪的地方去探索水上的世界。有一整队的侍女专门负责把它找到并捞回海水缸里。
但某一天，一位新来的侍女缺乏经验，怎么也找不到这只章鱼。后来她们才发现，章鱼竟然顺着管道钻到了庭院里，当她们找到它时，它早已变成了一具晒干的尸体。
我还见过那只章鱼。据说只要你把带着图案的纸张塞到那只水晶缸底下的凹槽里，让水底变成相应的颜色，它就会很快变出相应的花纹让自己看起来与背景一模一样。人们确信，只要塞进七种不同图案的纸张，看它选择哪一种变色，就能够占卜吉凶。
它们可能是壤层界最聪明的动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