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顶华丽的帕克夏跌落在地,被佣兵挟持着的帕贾脸上显露出了一种颓败的神色。倘若这一幕让赤硝联邦的人们看见,指不定他们心中无数的幻想就会破灭了。
高高在上的雷霆之王,伟主埃洛希姆选定的使者,其实也是个畏畏缩缩、普普通通的人。
他和糖蔗田里劳作的奴隶、在“曼纽尔”们的交锋中被波及的流民、以马车为家到处流浪的团伙成员、不知哪一天就会死在红土与黄沙中的佣兵……和这些人并无什么分别。
当时尚且年幼的我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我感到眼前这个人格外可怜。但在这同时,我也并不同情他。这两者并不冲突。
“当……当然。当然。”被挟持的帕贾颤声回答道,“您想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真、真高兴能再见到您。您要相信,我只是不希望别人占据了您的……”
“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当初会那么做。”
佣兵则是用自己的指甲在他的喉咙上反复划动,把他仅剩的勇气和为自己辩解的话语,一起按进了喉结里坠了下去。
“但你没动他们。”佣兵说着,瞟了一眼身后的那名守卫,“你觉得他们会把多余的忠诚托付给你。你很聪明,这聪明害过你,但现在你得感谢它救了你一命。”
说完,他带着帕贾走在前头,而那个守卫驱赶着女人们,命令她们进到一个小房间里,然后锁上了门。
我跟在他们后面,从我的视角看,佣兵与帕贾不像是挟持者与被挟持者的关系,反倒像是勾肩搭背的两个要好的兄弟。就和童话里跟着强盗们发现了藏宝洞与开门咒语的兄弟俩一样。
只是在童话里,他们中的一个背叛了另一个,偷偷地想要把洞里的宝藏占为己有。结果好景不长,他最后被强盗们剁碎喂了鱼。
那一天夜晚,他们很快谈成了这笔生意:这位帕贾会协助佣兵完成他那个疯狂的计划,以此换取佣兵的原谅与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
很显然,再度出现在帕贾面前的佣兵自身,就已经是“吃了我之后可以获得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的有力证据。
再加上当佣兵把浸满了慢性毒药的肝脏和血液交给帕贾时,本应死去的我再一次抽动起来,被剖开的伤口显而易见地开始愈合,他更没有理由怀疑这一说法的真实性。不如说即使他知道这其中有问题,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虽然当时的我本人对此没有什么自觉,但很显然,能够死而复生这种事对人类而言是求而不得的永恒诱惑。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睛,只看到了一头狼吞虎咽、满手满口都是鲜血,贪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野兽。本应高高在上的、在人们的想象中充满神性的帕贾,却像个第一次啃糖蔗的小孩子一样仔细吸吮着每一根指头上的血,搜刮着唇边任何一点可能漏掉的残渣和血滴,显得意犹未尽。
而佣兵只是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在交易达成之后,他将第一周的药交给了帕贾。我丝毫不怀疑倘若他这时候有心,就算命令这位帕贾赤身裸体地趴在地上汪汪叫,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佣兵就这样接管了若旺达尔的一切——或者说,重新接管了属于他的一切。
明面上,那位落入他计划中的帕贾还是维持着自己尊贵的身份。但每天晚上,我都可以看见,这位帕贾卸下了人前装模作样的威严之后,便会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不再与那些女人交欢,而是贪婪地吮吸着佣兵赏赐给他的药物,在将烟尘与粉末全都吸入鼻腔中后,他就像落过水的狗儿一样急不可耐地浑身甩动起来,好像要把自己的一身皮囊都甩脱掉那般。
偶尔他也会遇见我。不管遇到我时他在做些什么,他都总会停下,然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好像我刚苏醒时见过的那些沙漠里的鬣狗。但他从来没向我开口搭过话,因为佣兵不允许他那么做。
可怜的天上的帕贾,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在佣兵的谎言下吃掉了我,就拥有了一次死而复生的机会,并且他还想要更多。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伊西塔卜。”佣兵这样对我说。“若是没有你,单凭胁迫,我是没法这样完美地控制住他的。”
“可是,既然你的身份这么特殊,若旺达尔里还有支持你的人,那么你把他杀了不就好了吗?”我对他如此大费周章的计划感到不理解。
“我不能那么做,伊西塔卜。我本来是打算把那两个家伙都干掉,然后再开门进去的。那个兄弟还记得我并且做出了那样的选择,完全是在我的计划之外。”
佣兵的心情似乎变得格外地好,一向沉默寡言的他也开始在我面前夸夸而谈起来。
“即便我杀了帕贾,那又怎么样呢?在若旺达尔的人们看来,我是弑杀伟主使者的亵渎者,是该遭到神雷制裁的‘赫欧卡’……一旦有一个消息走漏出去,整个赤硝联邦的帕贾、曼纽尔都会为之疯狂。
“他们会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抱成一团来找我的麻烦,因为地上人是不可以做‘帕贾’的。
“而诛杀一个僭越的‘赫欧卡’,是一件足以在一位死去的帕贾那里赚到足够多利益的好名声。”
他越说越起劲,把掺了香料与薄荷的烈酒一口饮尽,微醺的脸庞在灯火中闪烁着灼灼的光采。
“伊西塔卜,我问你。”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你觉得我们这块地方怎么样?”
我能怎么回答他呢?我只是个有些傻乎乎的没常识的小孩。如果他问的是若旺达尔,那么我只能说我对这儿很满意。这里是赤硝联邦水流最为丰沛的地方,没有之一,而且物产丰富,每天的吃食都有令人目不暇接的花样。在其他地方可能是奢望的填饱肚子与痛饮清水这两件事,在这儿只是一粒沙子那么丁点儿大的事情。
“很满意。”我如实回答。“尤其是‘卡恰玛’。”
噢,我得解释一下。卡恰玛是赤硝联邦的特色菜之一,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它一般是用剁碎的茴香和肉糜混合在土豆泥里调味,然后糊满一只很大的木勺下锅油炸制成的。帕贾们一般会用炸好的卡恰玛当做碗,里面盛上精心烤制的牛羊肉片,再拌上番茄、红胡椒、柠檬、甜罗勒、洋葱、羊奶酪、果酒调和的酸甜咸辣的料头,然后连碗带菜一起咬上一大口。
炸得酥脆喷香的卡恰玛被满是果蔬汁液与甜酒的料头浸润,一入口,烤肉的油脂香味与奶香味、酸甜咸辣的清爽味道、土豆饼厚重的香味就迸发开来。酥脆里不失绵柔的卡恰玛、柔嫩的烤肉、清脆的洋葱、松软的奶酪与丰腴的番茄和蔬菜混合成了完美的口感。是真正能让人感受到自己也到了天上的美食。
虽然如果按照斯奇恩底亚的说法,我当时的状况大概类似于成天被苜蓿学派的学生们折腾的家畜。
毕竟那儿的学者们是真的会给它们放音乐、烹饪特殊饲料、教授金羽鸡如何活用自己的爪子和喙施展格斗术以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总之为动物们提供着充实到难以想象的生活。
咳,一说起吃的和斯奇恩底亚的生活,就不由自主跑题了……好了,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
佣兵在听完我的回答之后,却似乎毫不意外。
“哈哈哈,是我问错了对象。”他大笑着说,同时又仰起头来喝了一大口酒,长舒一口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得到伟主的如此恩赐吧。”
在那之后,被佣兵控制的帕贾带着我们一起,藉由帕贾们约定俗成的规矩约见了另一位帕贾。这位掌控着赤硝联邦的另一条大河流域的帕贾,领地里的糖蔗田茂密如海,他的地盘也被大家称作“奥托梅鲁帕”,也就是“甜水湾”的意思。
毫无悬念地,这位帕贾在亲眼看见了我死而复生的天赋之后,狼吞虎咽似的吃掉了月亮山来的帕贾亲手递给他的血液与内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