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应是安详的,静谧的死亡,这会儿随着妖精的诘问,在诗人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但这会儿,他竟觉得那场面越是温馨而安详,就越让他觉得可怕。他是个想得很多的人,这会儿面对这严厉的质问,他脑海中的火光骤然点亮了。
在活着的时候,他无限地向往着死;只因他觉着一切事物都随着他已逝的幻想而被分解,生命中仅剩下了无穷的虚无;但他唯独没有意识到,正因他尚且还拥有着生命,因此才能产生如此愚蠢的念头。
人是多么贪婪又丑陋的存在呵!他如此想着,几乎要大声吟唱出来,却无法发声,只是一味地流泪;但正因为人的贪婪与丑陋,所以,人才会想要美丽而坚强地活着。
只是那妖精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她轻轻地以手中的银锁与银匙托起了他的面颊,正如他已逝去在那个晴朗早晨的祖母本应回应他的亲吻时所做的那样。
“看来你已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么,我来予你以一个新的契约。
“在经历了如此之多的幻想、痛苦、繁华与虚无之后,仍然试着去热爱你所度过的每一天吧;就像你曾写下的诗里的柠檬,去旅行,去把你的爱传达到每一个地方吧;
“将那未曾眼见的景象于我们之目所见吧;将那生活中的无聊与枯燥击溃吧;将那空虚与痛苦杀死吧;
“无论是赞美还是否定都无所谓,顶着卑劣者的嘲弄,用笔尖去点燃你的弱者之血吧;
“一边描绘,一边以你的笔歌唱吧;
“这样,即使在黑白的文字之间,为你所创造的世界里亦会迸发绮丽色彩!
“如是同你一样的人,纵使流离失所,无依无靠,便也能在绝望的末日面前舞蹈!
“书写吧,去书写吧,以点燃的情感,向这世界发射无与伦比的冲击吧!”
……
森林里的小城又一次迎来日出。
这实在是与平日没有太大区别的一天;圣日自粉紫色的地平线处冉冉升起,晨风吹动了“风向鸡”酒馆顶上的风标,在袅袅的炊烟中,马嘶与人声交错响起,安法利士又迎来了新的一日。
同时,也将送别一行异乡的游客。
“所以,你觉得你的计划成功率有多高?”
赫洛·埃尔维森在酒馆老板热情的送别下乘上马车的前座,装模作样地挽起缰绳;在他身边端坐的编号一开口问道。
“谁知道呢?反正我尽力了。”学者吁了口气,轻轻扯了扯缰绳,两匹被“奇迹之子”所驯服的马儿,便欢快地踏着小碎步,开始在清越的铃声中沿着小城的主干道漫行起来。
“难怪这缺陷种身上一点痕迹没有。原来,他写诗的才能是他自己的东西啊。”盒子感慨着,“真操他妈了,白费了我们那么多功夫!”
两个孩子在格温的照看下,在车厢里好好地休息着。
昨晚,借着艾斯库尔的变身与伊璐琪的天赋,外加格温的朗诵,他们在那位落魄诗人的面前表演了一出他所期望看到的,仅属于他一人的“奇迹”。
“这不是也挺好的吗?”学者咂了咂嘴,“反正也没有损失什么。”
“唉,”他任凭马儿们引领着他们慢慢加速,不由得感叹起来,“不过,艺术创作这事儿还真是难以描述。
“那个诗人一直心心念念的‘莲南希’,或许只是他曾经经历的时光中偶然遇见的哪个女性;但在他的心里,那浑然已经成为了他对自己过去那段时光的怀念。”
“人是会美化自己的记忆的。”编号一不屑地哼了一声,“所以才是缺陷种。
“依我看,对他来说,那些他无法忘怀,又被他美化过的回忆,就成了他的‘莲南希’。”
“也不全是这样。”赫洛倒是不置可否。“对于创作的人来说,苦难与痛楚也是滋养他们灵感迸发的来源;而他们则将那永远烙印在心中的伤痕,浪漫地解释为了‘莲南希’的爱之证明。
“‘妖精恋人’这种美丽的存在,没有爱的话是看不到的。
“正因即便经历了苦难与痛楚,依然愿意相信爱,依然愿意去爱,才有了那么多文化的瑰宝。
“有句叫‘通达的命途乃是创作的障碍’的谚语,说的也是这样的道理。
“这也是‘过程’的重要性,对吧?”
……
正午。
与平常的每一日没有什么区别的正午。
菲利克斯骤然睁开双眼。
“莲南希!”诗人大叫出声。
“这儿可没有什么莲南希。”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落魄的诗人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自己的周围。
摆满画作的房间里,清透的金辉自窗棂洒入,在房间中央的画架上,将未完的画作照耀得发出柔美的彩光。
“昨晚,那位学者先生和他的学生们把你送回来,说你在树林里受寒了,还把我吓了一跳呢。”画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做梦也在想着你的‘妖精恋人’?”
那或许是一场梦。
如此失落地想着,菲利克斯缓缓起身。
然而,随着他站起来,一把银色的锁匙掉在了地上。
那并不是一场梦。
诗人连忙将它捡起,仔细地端详。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对廉价的金属小玩具;但在他的眼里,那足以培育出一个梦幻般的故事,一首代表他的新生的诗。
“要来点豆子羹吗?”画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当然。”诗人将那锁匙仔细地收进怀中,抬起头来走了出去。“为什么不呢?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埃洛希姆在上!你没被什么邪灵附体吧?”
久违的愉快交谈声,在正午清透的阳光中,渐渐盈满了老屋;那欢声乘着风,向着南面吹拂而去。
……
“对了。”
在正午的林荫之间,编号一突如其来地开口。连续几天的晴朗将风儿熏得也不再凛冽,让人心情格外愉快。
“怎么?”赫洛见她没下文,不由得问道。
“我也鼓捣出了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看?”盒子女士语出惊人。
“你还会写诗?”学者撇了撇嘴。
“什么态度?我可是不可能智能体,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超级智能!”编号一撞上他的腰以示愤怒。
“好吧好吧,念来听听。”学者无奈地坐离了她一点儿,又整了整领子,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咳咳。这首诗的名字叫——《友谊大道》。我是看那个小破地方的路叫这个名字,联想到你这个朋友,灵感所至,才写出来的。”编号一自豪地挥了挥头顶弹出的蓝宝石小刀。
“是,是吗?我怎么有不好的预感?”赫洛不由得取出手提箱,拦在他和盒子之间。
盒子开始了朗诵。
“你我走在,
“象征友谊的林荫路上;
“路上安静得,
“好像能听见彼此心中的话:
“‘傻逼,操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