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树林中，枭枭的脚步迟缓地踩碎了林地里的清辉。
“喂——”菲利克斯呼着白汽，喘息着，朝着林子深处大喊。“学者先生——！我来了——！”
唯有穿过枯槁树梢间的泠风回应。
这是个恶作剧吗？诗人不由得有些委屈而气愤地想道。
他倒宁可那位学者是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只要让他死得痛快些，那么他不介意对方再从自己这儿夺走唯一剩下的东西。
可现在，眼看着就连他这最后的一点期盼也要落空。
他挥拳揍向身边的一棵树木，软绵绵的拳头反被粗糙的树皮剐蹭得生疼。
好想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时，就再度遇见那位赐予了自己一切的妖精；或者，再度睁眼时，就回到了最无忧无虑的那些日子；又或者，再度睁眼时，涌动的才思就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躯……
落魄的诗人搓着手，阖上了自己的眼睑。
实在是没有比这更愚蠢，更自欺欺人的幼稚做法了。
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清楚地看见了，一条凭空出现的金色的瀑布。
目光沿着在地上绽放的金色花朵往上，那静谧的长发是自树梢倾泻而下的；溯流而上，一名白百合般清丽的少女，带着略微忧愁的神情，俏皮又不失优雅地交叠双腿，端坐在树梢之上。
她的双手执着相扣的银锁与银钥，随着他投来的目光，它们轻轻相碰出扣人心弦的脆响。
渐强的风吹起她长长的裙摆，轻雾一般的纱裙便随着她的金发摇曳起来。
她终于出现了。
诗人反复地揉了揉眼睛，所见的一切却并非蜃景与梦境般转瞬即逝，而是就那样定格在他的视野里。
良久，泪水滑落。
他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地哭了起来。
“我……”
许久，他才平静了一些，抽噎着开口。
他要向她许愿吗？
他要向她乞求吗？
“我希望……”
都不是。
“我希望，”诗人深深地跪倒在地，“您能履行契约，带走我的生命。
“我是知道的……我是知道的。与您契约的人，最终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您……取走了那份契约。
“我不愿乞求您再度赐予我无穷的灵感，也不愿您再纵容我行尸走肉一般活在这个世上；像我这样的，像我这样的人……原本就无法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那么，还不如请您履行契约，把我的生命取走吧！它已经在前半生留下了足够多证明我曾存在的诗歌，而如今，既然我再也无法写出任何诗句，那么它的存在，也不再有意义了！”
他亲吻着薄薄的积雪，腐殖土与落叶朽烂的气味淡淡地钻进鼻腔；他很快就可以和它们化作一体了，从此不必再有任何忧愁地静静腐烂。
“柠檬，
“一定是想到远方去。”
一个恬淡的声音响起。
她的声音，是夜里温柔的风，是拂晓时晶莹的露水。
“只要薄薄地切一切，
“就会明白柠檬的心。”
菲利克斯在惊愕之中抬起头来。他清楚地看见，那位妖精并未开口，却不断有吟诵诗句的声音发出。
“倘若薄薄地切一切，
“就会滚出来好多个车轮，
“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儿。”
这是他小时候曾写下的那些幼稚而蹩脚的诗句。
但在妖精的吟诵声中，这些诗句却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久已麻木的心脏上。
“它或许想把这香味儿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让无法相见的爸爸、妈妈与孩子，
“都能把它的香味儿品尝。
“所以柠檬，
“一定是想到远方去！”
妖精结束了朗诵。
“你认为，要如何写出动人的诗句？”
赐予人们以灵感的妖精，轻轻拨弄着她手中的银钥，向呆愣的诗人发问。
然而菲利克斯的喉头哽咽，任他脑海中有千思万绪，却始终无法吐出自己的回答。
“是妖精赋予的契约吗？
“是渴望成功的执念吗？”
莲南希见他一言不发，似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
“我只能激发人们心中的灵感，却无法凭空让人写出诗句、谱出乐曲、绘出图画。
“要写出动人的诗句，首先，需要你正视自己的心。”
诗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愣愣地凝望着她。
“在经历了数不清的苦难后，在眼中只剩下现实后，仍然学着去爱，以爱这种运动唤醒支离破碎的心，才是你想要的答案。
“因为欲望迷失了自己，抛弃了自己的幻想；又因背叛放弃了爱，不再试着去描绘自己所见的风景；到最后，连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希望再度获得名利，还是眷恋过去的时光……
“失去了纯粹的热情，这才是你无法写出诗句的原因。”
她轻轻地自树梢跃下，像一阵风，倏尔间就自云端来到了诗人的身前。
“我当然可以履行契约，夺走你的生命——你甚至不会有任何痛苦。”妖精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但，仔细想想，难道……在这里死掉，真的比起活下去，见证更多的可能要更好吗？”
死。
菲利克斯并不是没有接触过这个概念。
当他的奶奶死去的那个上午，她没有和往常一样在桌子上给他准备好热腾腾的豆子羹。那是一个和近几天没有什么差异的晴天——或许是阴天，这或许是他对自己记忆的美化，但他更愿意相信，那是个晴朗的早晨。他礼貌地敲了敲她的门，里边却没有任何回音；在如此反复三遍之后，年幼的他推开了年久失修的房门，轻轻地呼唤她。但她就那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灰白的头发纠缠着在晨光里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银色；她闭着眼睛，嘴唇向内凹陷，双颊肉眼可见地干瘪，显出一幅虔诚而饱受折磨的信女的模样。
他试着触碰她的手，那已经冰凉的手蜷缩着，怎么也掰不开；男孩又试着亲吻她的额头，但那老妇人却再也无法拥他入怀以示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