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就要来临了。”
在不为人知的某个角落里,报幕人披着灰色的薄帔从阴影中踱出,黑纱手套沿着幕布纹路蛇形游走。
“而这个故事,发生在一片尚不知晓末日将临的林野中。
“林野里住着狐狸一家。
“对于狐狸一家来说,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吃不完的食物;饮不尽的美酒;最适宜居住的林野。
“但它们还想要更多。
“林野之外的黑森林中,骄傲的狮子接纳了它们的奉献,许诺给它们以传说中的圣泉。
“饮下圣泉的动物,可以再也不受残酷自然的束缚;狐狸一家的长者,跪拜在狮子的面前,向它恳求:‘请治疗我名为衰老的疾病’。
“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老的怕死,小的怕笨;女的怕丑,男的怕虚。
“因此即便是已经拥有了其他动物难以想象的一切,狐狸一家也依然追求更多。
“因为追求更好的生活,追求更多的占有,向来是动物的天性。”
报幕人高高抬起一只手臂,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鸽停留其上。
“在壤层界的童话故事中,有一则故事是这样说的:
“有一个女孩儿,被一只戴着怀表的兔子带入了奇妙的梦境中。
“在那个梦境里,统治着世界的乃是一位浑身上下的礼裙布满红色荆棘的皇后。
“皇后对她说:‘在在我们这儿,要保持原地不动,你非得跑得飞快才行。’
“因此,生命生来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须知,来自学术之城的学者们是这样说的:‘不进即是倒退,停滞等于灭亡’。
“狐狸一家为了它们与狮子的谋划竭尽全力。但它们亦有自己的想法。
“家族中的一只小狐狸,听说了宝藏的传闻,去了遥远的北方,却在冰雪女王的神威下迷了路,不见了踪影;
“另外的几只小狐狸,也各自跑遍了各个方向;只为了挖掘不为人知的宝藏。
“但他们没有一个能够回来。”
报幕人侧过脸,轻轻地拨弄着手臂上的白鸽。
“而剩余的狐狸们,参与到了谋划中最庞大的一环。
“它们主动向狮子提出,放弃自己的领地。而它们所追求的圣泉,将从这片最美丽的林野中第一个喷涌而出。
“因为狐狸们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
“它们舍弃了世代居住的林野,但它们得到了一个崭新的许诺。
“为此,它们需要从林野中消失,让所有动物以为,它们已经永远地离开;但事实上,它们将会获得比那更尊崇无数倍的东西:它们将获得人的形体,成为舞台下的观众。”
在忧郁的三拍子乐曲中,报幕人放飞了手臂上栖息的白鸽。
“因此,它们将林野还给曾被它们捕食的鸟儿们,让白鸽……作为林野中新的领袖。”
台下坐着的观众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报幕人,与她身后童话般的森林布景。
他们无一不是戴着一副面具。
“鸟儿们以爪和喙撕碎了狐狸们挂在林野间的皮毛,以为靠着他们自己撕碎了狐狸一家。
“那第一个啄下了一块狐狸皮毛的白鸽,成为了鸟儿们的英雄。
“林野成了它们的鸟笼。
“而笼中的鸟儿们,却把荆棘编织的铁栅,误当做花枝来依恋。”
报幕人轻轻拉动绳索,深紫色的幕布在沉郁的乐声中合拢。那音乐听起来就像是在乍暖还寒的时节,一个阴沉的午后——当你从睡眠中被寒气所惊醒,盖上被子太热,而赤裸在外又太冷,在仄暗的光里朦胧地睁开眼睛,看见窗外连成线的大雨。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呢?”报幕人亲切地提起自己灰黑色的纱裙,向台下的观众行了一礼。
“无聊透顶。”其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对此嗤之以鼻。
“如果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的话,大人。”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彬彬有礼地开口,“虽然,托了您的恩赐,我才能接触到这样不一样的世界……但,我对您的倾慕,反倒因为稍微接近了您一些而愈发膨胀。”
报幕人听了他的这番话,掩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先生,您应铭记:须知爱情中的一切冲动都来源于被压抑的得以解放——也就是反抗性。
“比如,被压抑的对性的渴望。”她说着,轻轻抬起食指,逗弄起那只再度飞到她手背上的白鸽。
“所以,您对我的追求,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您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缺少性生活。”
她轻轻一举手背,将白鸽送入昏暗的幕布之后。
而那个向她求爱的声音,则发出了一声任谁都能听得出其中怒意的干笑。
“我无意冒犯,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但是……我们付出如此代价,并不是来欣赏戏剧的。倘若您有志于此,我们大可以为您介绍壤层界最有名的戏剧家……
“我们更加关心的是,您究竟要何时才履行约定,带我们到那片天上乐土去……!?”
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甚至开始带上了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他还不是很适应这具重返青春的身体——他很清楚报幕人的剧中,那只恳求狮子治疗自己名为衰老的疾病的狐狸是谁。
那时候的他,第一次由于发现了金钱并非万能而惊惶。
他理解了当初离开翠羽的教会信众,为何会在亟待拆除的教堂前露出那样的神情。
伟主埃洛希姆从未在铁棘帝国这片被称为“神弃之地”的苦寒土地上展现过祂的神迹。不然,这儿也不会是历史上泰雷斯帝国流放罪人与没落贵族们的地方了。
那是一种毕生信仰被摧毁的神情。
只不过,信众们信仰的是司掌天空与生命的主宰埃洛希姆;而他信仰的是不择手段压榨而来的金钱。
金钱无法延续他的生命,无法遏止他的衰老,无法改变他小儿子毁容的样貌,无法让他死在冰原上的孩子复生……
金钱只能让他们拥有更美丽的坟茔。
但再美丽的坟茔也是冰冷的。
如今,他们不但没有失去太多金钱,反而重燃起了愈发强盛的火:帝国当年倾尽举国之力想要狩猎一位在人们看来堪比神明使者的存在,却以失败告终,至今都不知道那片天上乐土的所在。
但他们,得到了眼前的报幕人的许诺。
只因他们为她提供了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最让她狂热喜爱的花园。
“约定……”报幕人显露出吃惊的神色。但她很快又释然地笑了。每一个神情的切换,远比石英怀表的机械更加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