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韵技术学校
虽然只是商社内部创办的职业培训学校,但徐绍对其投入之大,在京城工商界是出了名的。
校舍是新建的五层楼房用于给学生上课,学院内还有一个厂房,里面摆满了各类机床、工具,从老式蒸汽动力车床到最新的电动精密铣床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用来拆解、组装车辆的整车工坊,这些都是用来给学校的学生增长技术的地方。
学校实行四年学制:前两年,学生在校内学习理论知识,同时在学校车间进行基础技能训练,并承接商社一些技术要求不高、但需求量大的标准件生产任务,如螺丝、垫片、简单铸件等。
这些零件销售后利润的七成会作为“实训津贴”发放给学生,既能激励学习,也让他们早早体会到“手艺赚钱”的感觉;剩余三成则用于补充学校耗材和设备维护。
后两年则转入“半工半读”模式,学生被分配到各生产工厂,在老师傅带领下担任学徒工,真正接触生产线。靠着这一套训练工匠的后备体系,声韵商社的工匠哪怕是学徒技术都不差。
王伯虎目前正处在第一年学习理论,而后跟着师傅做一些简单的零部件加工。
这天下午,他们班在“整车工坊”里,围着几辆商社淘汰下来的旧式“甲壳虫”电车。一位从电车厂退休返聘的老技工担任夫子,正指着拆开的底盘,讲解着电机、控制器、电池组之间的线路连接原理和组装要点。
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收拾工具,三三两两走出车间。王伯虎刚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就看见一群穿着正式深蓝色工装、年纪明显比他们大不少的人,在另一位工头的带领下,走进了旁边的另一个大车间。他眼尖,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楚大哥?你们怎么跑学校来了?”王伯虎凑到车间门口,对着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喊道。那是他哥王伯龙车间的同事楚成军,一个干了三年的装配好手。
楚成军转过头,看到是王伯虎,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唉,别提了……厂里下了通知,要缩减电车产量,准备上马新项目……造那种烧油的汽车。我们这批人,这叫‘技术回炉’,得先来学校学新东西。”
王伯虎少年不知愁滋味,反而笑道:“那我们不成了同学了,我还比你早两个月时间入学,你应该叫我师兄。”
楚成军笑骂道:“我看你是想找打。”
不过被他这样一搅和心情都好了一些。
没过几天,王伯虎他们班的课程表就悄无声息地变了。原本的“电车构造与维修”被换成了“内燃机原理与汽车基础”,实操课也从组装电车底盘,变成了对照着图纸和几个拆散的汽车部件进行认知和简单拆装练习。
教材是新油印的,还带着浓重的油墨味,上面那些复杂的剖面图和专业术语,让不少学生看得头晕眼花,尤其是还要让他们重新学习几何代数,更是让他们学的头晕目眩了,来到技术学校的不说大部分都是差生,但大部分数学成绩都不怎么好,这是他们最大的短板,学起来自然费劲。
晚上,王伯虎背着装着新教材的书包回到家,一进门就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嚷嚷道:“大哥,我想看电影,借我两张电影票。”
母亲李玉凤正在厨房炒菜,头也不回地说:“你大哥厂里忙,这几天都在研发中心那边加班,晚饭都不回来吃,哪有空给你电影票?”
坐在桌边看报的王大海闻言,眉头又皱了起来,放下报纸呵斥道:“厂里现在天都要变了,人人都悬着心,你倒好,还有心思惦记着看电影!一点不懂事!”
王伯虎不服气地顶嘴:“爹,您有火也别冲我发啊!我就是个技校学生,厂里的大事,那是掌柜、总管、还有我哥他们那些大匠该操心的,我能解决啥问题?我着急上火有用吗?”
李玉凤端着菜出来,忧心忡忡地插话:“当家的,厂里情况真那么糟了?我听后街桂婶说,她儿子也被叫回技术学校‘学习’去了,哭丧着脸回来,说是可能以后不回原车间了。”
王大海重重叹了口气,饭也吃不下去了:“能不急吗?咱们商社,电车这一块占了起码三层以上的利润,是顶梁柱!这根柱子要是晃悠了,整个商社都得跟着抖三抖!多少人家指着这个饭碗吃饭呢!”
一家人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王伯虎吃完饭,本想溜出去找朋友玩,却被李玉凤叫住。她拿出一个准备好的保温饭盒,里面装着还温热的饭菜:“给你大哥送去,他肯定又忙得忘了吃饭。在研发中心那边,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知道,从小跑熟了。”王伯虎接过饭盒,骑上自行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厂区交错的道路和灯火通明的厂房,来到了位于厂区深处的研发中心大楼。他常来给大哥送东西,门卫都认识他,登记一下就放行了。
他找到挂着“动力测试组”牌子的厂房,推门就喊:“大哥!妈让我给你送饭来啦!”
房间里灯火通明,几张长条桌上摊满了图纸、零件和测量工具。王伯龙果然在,他脸上、手上都沾着些油污,正和一个穿着同样工装、围着围裙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台拆开的发动机前,一边指着零件讨论,一边吃着简饭。
那女子面容清秀,扎着利落的马尾,正是王伯虎认得的大哥的对象——陈秀红。她也是声韵商社的工匠,不过是飞艇工厂的,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缝制飞艇的蒙皮。
“大嫂,您送饭了跟我说一下,弄得我白送了。”王伯虎调侃他。
陈秀红被这声大嫂叫的脸有点通红道:“不要乱说话。”
“臭小子,瞎喊什么!”王伯龙有点尴尬,瞪了弟弟一眼。
王伯虎却笑嘻嘻地举起饭盒:“得,看来我这饭是白送了,大嫂……哦不,秀红姐已经给您送过温暖啦?”他故意拉长了调子。
陈秀红的脸更红了,小声道:“伯虎,别乱叫……我就是顺路给伯龙带点吃的。”
王伯虎把饭盒放到桌上:“大哥,这饭你还要不要?妈特意给你留的肉。”
王伯龙接过饭盒:“行了,送到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捣乱。”他想赶紧打发走这个电灯泡。
王伯虎却眼疾手快,趁王伯龙不注意,手伸进他挂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口袋,麻利地摸出两张硬质的彩色电影票,晃了晃:“嘿嘿,这个就当我的跑腿费啦!我走啦!”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你个小混蛋!给我拿回来!”王伯龙追到门口,人已经没影了。那两张票是他托人好不容易才买到的、最近很火的爱情片《长相思》的电影票,本想约陈秀红去看的。
陈秀红看着王伯虎手里扬着的电影票,脸上发烧,低头小声道:“伯龙哥……现在厂里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安心工作要紧。看电影……等以后有了假日,我们再……再去也不迟。”
王伯龙看着陈秀红羞红却真诚的脸,心里的那点懊恼也散了,憨厚地笑了笑:“嗯,好,听你的。等这阵子忙过去再说。”
京城,招待所。
西域行省督察御史高长河,与来自关中长安的蒙学优秀校长韦祁,分隔数十年的老友,正对坐饮茶。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报道内燃机和汽车的《大同报》。
高长河指着报纸,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振奋笑容:“老韦,你看,这或许是我们关中的运道来了!西域有油田,储量不小,咱们关中有延州炼油厂。若这内燃机和汽车真的大行其道,必然需要海量的汽油、柴油。这可是能带动整个关中工业再次振兴的机遇啊!”
韦祁头发已花白,戴着老花镜,气质儒雅沉静。他放下茶杯不看好道:“只怕大势难改。石油资源,据我所知,南洋的爪哇、苏门答腊,还有殷洲南部的委内瑞拉,储量更为丰富,品质也更佳,多是易于提炼的轻质原油。比起用铁路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油出来,从海上用巨轮运输,成本恐怕要低得多。汽车价格更低,只怕会冲击马车市场,西北的牲口会变得更加难办,这轮产业升级对关中来说,是福是祸,还很难确定。”
高长河与韦祁,皆是当年关中振兴社核心元老。他们的父辈在长安城中乱杀无辜,清洗党社成员。激进行事牵连无辜,导致“振兴社”解体,等大同社攻破长安城,又清算了他们的家族,两人是靠着躲在延安府,这才逃过一劫。
高长河远走西域,从底层小吏做起,在西域的风沙与边务中磨砺了数十年,凭着实干爬到了督察御史的位置。
韦祁则心灰意冷,选择留在关中,隐于市井,在一所蒙学中教书育人,默默耕耘,竟也渐渐做出成绩,成了校长,并因资助贫寒学子、改善教学而获誉,此次被选为优秀教育工作者进京受奖。两人在招待所意外重逢,唏嘘不已。
高长河听了韦祁的分析,脸上振奋之色减退:“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比起海运,西域的陆路运输成本确实难以竞争。关中想要改变逐渐落后的局面,恐怕还得另寻他路。
葛尔丹如今在西域倒是风生水起,已基本统一卫拉特各部,恢复了昔日疆域。今年他的使团来京,言辞间颇有意继续西征,声称要‘收复’昔日金帐汗国的一些故地。朝廷也乐见其成,有不少蒙古的权贵资助他。”
韦祁闻言略显担忧:“这个葛尔丹,野心勃勃,非池中之物。朝廷如此扶持,就不怕养虎为患?”
高长河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韦祁兄,你多虑了。以朝廷今日之国力、军力,尤其是火器之利,担忧的从来不是边藩‘太强’,反倒是怕他们‘太弱’,不足以成为朝廷西陲的屏障和开拓先锋。前两个月惩戒莫卧儿的那场战事,结束得太快,许多摩拳擦掌想去天竺捞军功的将士都扑了个空。西域这边,不少人可是憋着劲呢。”
韦祁还是摇头道:“边疆将吏如此好战,恐非国家之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