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历四十二年(1664年)十一月六日,清晨。京城东南部的工业区被一层薄雾笼罩,空气中混合着煤烟和早市食物的复杂气味。声韵商社庞大的产业园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经过十多年的扩张,这里拥有留声机、广播收音机、小家电、电车、飞艇等六大核心生产工厂,拥有声韵钱庄提供金融支持,更配套了从蒙学、中学到技术学校的完整教育体系,以及职工食堂、市集、戏院、钱庄影厅等生活设施。三万余名员工及其家属在此工作生活,形成了一个秩序井然的“声韵小王国”。
园区边缘,是整齐划一的“工匠坊”住宅区。红砖砌成的三层联排小楼,家家户户门前留着小块花圃。王大海家就在其中一栋的一楼。
“伯虎!快起床!吃早饭啦!再磨蹭赶不上早课了!”厨房里传来母亲李玉凤带着些许呵斥的喊声。
里屋木板床上,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声应道:“知道啦——!烦死了!”又磨蹭了几分钟,他才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坐起。迅速套上厚实的棉质秋衣秋裤,再穿上那套背后绣着“声韵”二字的深蓝色厂服。他趿拉着布鞋,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狭小的卫生间里,他大哥王伯龙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刷牙,满嘴泡沫。王伯虎挤过去,从架子上拿下自己的搪瓷杯和“白玉”牌牙膏,也胡乱刷起来。
厨房兼餐厅里,父亲王大海已经坐在小方桌旁。他身材壮实,脸庞黝黑,鬓角已有些许白发,即使在家也坐得腰背挺直,带着军人的习惯。
他手里却拿着一张最新的《民朝工业报》,看着上面的时政新闻,在他不远处的书柜上,一台矿石收音机在播报的早间新闻。
就在新闻的背景音下。等小儿子王伯虎磨磨蹭蹭地坐到桌边,王大海“啪”地一声将报纸拍在桌上,抬眼瞪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看看你这副懒散样子!日上三竿才起,像什么话!昨天在厂里碰到你们技术学校的刘夫子,说你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跟旁边人讲小话,还隔三差五翻墙溜出去,跟几个不着调的家伙去南城看电影?”
王伯虎缩了缩脖子,抓起一根油条,小声嘟囔:“夫子就爱告状……看个电影怎么了……,大哥不是经常去。”
“能一样吗,你大哥是邀请你嫂子去看电影,那是干正经事,你呢,现在是好好读书的时候,却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跑到电影院去。”王大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道:“我跟你娘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前前后后花了上百块钱,给你请最好的私塾先生补课,指望着你能争气,考上学府,让我老王家也出一个文曲星。
结果呢?你连最差的学府都没考上,要是当年家里有这条件,你大哥大姐早就考上学府了。”
王伯虎撇撇嘴,不以为然:“爹,您以为学府那么好考?现在不光咱神州本土的学子挤破头,海外领地、藩属国,甚至天竺、欧罗巴来的留学生都占着名额呢!
咱们这种普通工匠家庭,往上数三代都没个正经读书人,家里就没那个‘文气’。再说了,大哥不也没上正经大学嘛,从厂办技校出来,不也成了大匠,拿高薪?我看挺好。”
正在洗脸的王伯龙擦着脸走进来,听到这话,严肃地对弟弟说:“伯虎,话不是这么说。我能在技校学出来,是因为知道家里供我读书不易,不敢懈怠,下了苦功夫跟师傅学真本事。
你呢?在技校这一个月,夫子说你心浮气躁,基本功都不肯踏实练,整天就知道跟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在一起。这样下去,就算勉强进了厂,也只能干最基础、最没技术含量的活,能有什么出息?机器更新换代快,第一批淘汰的就是这样的人。”
王伯虎梗着脖子:“那……那大不了我跟爹一样,以后也进护卫队!爹当年不就蒙学学历,还是在部队里扫盲认得几个字,不也当上了队长?我好歹正经念了几年书,认得字比爹多多了,我这也算是给父亲接班了。”
王大海气得把筷子一放加重语气道:“接班,你当厂里是你家的。你老子我能当上这护卫队长,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关中、在山西、一路打进北京城,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你凭什么?就凭你会耍嘴皮子、会翻墙看电影?”
这时,李玉凤端着一碟咸菜和几个煮鸡蛋放到桌上,看着小儿子不成器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道:“当家的,你看……要不你找找当年还在队伍里的老袍泽,托托关系,让伯虎去军中历练几年?部队最能锻炼人,管管他这身懒筋娇气。有了几年行伍的经历,回来也好安排工作,说不定比现在这么晃荡着强。”
王大海觉得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去参军三年,既可以磨练一下自己的儿子,除去他的娇娇之气,有了这个资历也很好安排工作。
王大海是大同社的老兵,当年在关中参军,而后跟着大同社一路杀进京城,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军事天赋,当了十几年的兵,凭着资历当上了大同军连长。
而后在京城退役,被安排成为京城一家规模不大纺织厂的护卫队队长,而后经人介绍认识了纺织厂职工李玉凤,在京城成家立业,接连生下了一女二子,王大海的长女王英,二儿子王伯龙,王伯虎。
王大海就这样在京城扎根,他对大同社非常感激,然而正当他以为这样幸福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的时候,他所在的纺织厂在激烈的竞争当中,最终还是倒闭了。
王大海幸运的被分流到声韵商社再一次的成为了护卫队队长,而后一干就是干到了现在。
尤其是让他意外的是,这次的分流改变了他的命运。在声韵商社,他的工钱加分红,一直是京城最高一批工匠,以至于后面他都能给自己的小儿子王伯虎请得起家庭教师。
王大海出生泥腿子,到他这一代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最后一亩地给卖完了,还是投靠了大同军参军才有现在的生活。他也和传统的汉人一样。极其重视教育。
只可惜他的长女和二儿子虽然为人沉稳,在学习上也努力,但终究没有考上学府,好在一个去了护士技术学院,成为了一名护士,三年前,他托关系和自己战友儿子相亲,现在张敏已经结婚在去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
他儿子王伯龙在厂里的技术学校学习。凭借着努力和师傅的带,现在已经成为了大匠,在声韵商社算是中层的管理者。
他们家也因为此开始逐步富裕起来。王伯虎算是出生的比较晚,所以王大海对他寄予厚望。聘请了私人老师,想要提升他的成绩。让他成为王家第一个考上学府的人。
只可惜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王伯虎从小就调皮捣蛋,他的皮鞭都打断了好几根,依旧没有把他教导好。最终他花了上百元冤枉钱,还是没有让自己的这个幼子考上学府。
于是他也只能跟自己大哥一样,在商社的技术学校学习,只是学了一个多月,他的夫子都说自己自己这个幼子是块朽木不可雕。
他现在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儿子的前途了,想着参军可能是他一条比较好的选择。
虽然现在他在军中退役了,但还是有一些当年的战友还留在大同军当中,弄一些关系,让自己儿子参军入伍,却也不算太难之事。
“我不去!”王伯虎却立刻反对,“参军回来还不是一样要安排工作?又有什么工作能比得上我们的商社赚钱多,我现在从厂办技校毕业,照样能进厂,何必多受那三年罪?
我听说现在参军,十有八九要被派到南洲去什么铁矿堡,那里鸟不拉屎的地方,连草都长几根,我才不去遭那个罪!”
王伯虎觉得自己父亲不可理喻呀,人家参军,就是为了一个好的待遇,或是分配到县衙当小吏或是安排去官营商社,就像他父亲当年的一样。
但声韵商社本就是民朝待遇最好的商社,分配小吏大概率是要去那种穷山僻壤之地去扶贫,但他在京城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小吏位置去那种穷乡僻壤的位置?
两条福利待遇他都用不上。那他吃饱了撑的还去参军。
王大海火气又上来了:“一点苦都吃不了!我们当年……”
“你们当年吃苦,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代人不用再吃那种苦吗?”王伯虎抢白道:“要是我们现在还得去吃那种苦,那你们当年的苦不白吃了?”
王伯龙看着弟弟油盐不进的样子,摇了摇头,对父亲说:“爹,我看还是先让他在技校把基础学完吧。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看厂里哪位老师傅肯收他当徒弟,手把手带一带。有个正经手艺傍身,总比现在这样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