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接近嘆息：“我不是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吗？”
莉娜流着泪点点头，同样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傀儡冰冷的怀抱裏。
两人离开了镜中通道，回到剧院裏。这裏的环境依旧昏暗压抑，阴森可怖，可是对于恢覆了记忆的莉娜而言，却不再让她感到恐惧。
毕竟这裏最恐怖的存在都是她的恋人，还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呢？
何况，鸢尾花剧院对此刻的莉娜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她曾经是这裏的常客，在演出厅还有专属的包厢。
她在这裏见到兰德尔，与他相恋，两人在这个地方存留着许许多多的回忆。
一百年过去，曾经那座公爵领最华美奢靡的建筑已经破败。
而在这个永远凝固的空间裏，却是一切如新。
莉娜握着傀儡的手，忽然问：“我不在的这一百年裏，都发生了什么？”
少年语气平淡：“教会的人来过几次，都被我杀了，之后他们不敢再派人来，就命人封锁了这片区域，只有不知情的路人会经过这裏。”
莉娜：“你一直一个人吗？”
明明知道兰德尔无法离开剧院，她问出这句话，只是想了解一下他在这一百年裏有没有交到朋友，有没有其他人陪伴过他。
如果是一百年前的公爵之女莉莉安娜，可能会嫉妒，会愤怒，会占有欲作祟而禁止任何人触碰自己的所有物，甚至因此而发狂。
可是此时的莉娜，经过生死轮转，两世记忆，她的性情平和了许多。
她爱兰德尔。
但比起自私的占有欲，她更多的是希望所爱之人幸福。
如果说能有另一个人，陪伴他度过百年孤寂的岁月，让他不再那么绝望痛苦地等待已经死去的自己，那么莉娜尽管会有点难过，她最终还是会释然的。
她真切地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
然而少年在听了她的话后，却沈默了一下，随后那张精致人偶似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他正在使用的这具傀儡身体，与他生前的长相一模一样。
唇色极红，发色极黑，与苍白的肤色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他原本冰雪似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妖异。
“没有哦。”他笑着，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说，“我一直是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至于亲人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莉娜哑然。
他果然还是怪她吗？
如今她已经回来了，少年也能很好地收敛自己的情绪，她想应该可以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了。
“其实我没回来是因为……”
“嘘！”他伸出食指，虚虚地按在嘴唇边缘，“别说——先别告诉我。”
莉娜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去演出厅吧，我一直想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和莉娜小姐在舞臺上跳一支舞。”
少年此刻的笑容，不似厉鬼，反倒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无比渴望地期待着那块一直得不到的糖果。
莉娜看得心生怜惜，这点小小的愿望，她怎么可能不满足呢？
“好吧，我们走。”
金碧辉煌，华丽炫目的演出大厅，此刻无比空旷，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闪烁，鲜红的幕布掀开，耀眼的光柱打在舞臺正中央。
兰德尔站在光柱的边缘。
他温柔笑着，唇色如血一般鲜红，在灯光下的姿容艷丽到诡异。
他微微欠身，右手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心摊开在莉娜面前。
“我的小姐，来跳一支舞吗？”
莉娜矜持地露出一个微笑，把手搭在少年的掌心，随着他走向舞臺中央。
摆放在边缘的钢琴分明无人弹奏，琴键却自己下陷，敲击出了动听的音符。
过去，莉娜不在身边的时候，少年也曾在这裏练习过舞蹈，那时的旋律是寂寞而美丽的。
他独自一人，闭上眼睛，试着幻想有另一个人在和他一起跳舞。
那个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腰肢如同纤弱的杨柳，柔顺的长发荡漾出沁人心脾的芬芳，红唇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唇角。
那个人是他最爱的人，他可以怀抱着一生的激情，一生的挚爱与感恩，拥抱着她，和她一直跳下去。只要音乐的旋律不停，就一直跳舞到死。
一直……到死。
一舞结束，空荡荡的座位上，虚幻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好久没有这样剧烈运动过，莉娜的脸颊透出红晕，气喘吁吁地靠着兰德尔的肩膀。
“我这一世的身体不太好，太久没有锻炼过了，舞技可能有点退步。”她用亲昵的语气说着，是在向情人撒娇，并不是真的因为自己体力太差而不好意思。
她的静默是为了等待情人的安慰，可少年虽然温柔地抱着她，却并没有说她想听的话，而是柔声说道：“那个答案，现在告诉我吧。”
莉娜怔了一下。她总觉得此刻的气氛有些怪异，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令人心慌。
待会儿她说出理由，他会不会很生气呢……？
她心乱如麻，双手紧紧攥着裙摆，颇为忐忑地说：“我不回来，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不能。教会的人把我带走之后，我没多久就得病去世了……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说谎，莉娜最终还是只说了模棱两可的“真相”。
每句话都是真的，拼凑起来却变了个意思，乍一听仿佛是教会导致了她的死亡。
她最终还是没把自己前世不慎接触“污染”，为他误杀的事情说出来。
可这也已经够了。
兰德尔终于知道，她不是故意抛下他，她还爱着他，他们是死别，无法抗拒又太过遥远的死别。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因。”他释然地笑了。
下一秒，半空中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丝线骤然断裂，失去操控的傀儡身体在莉娜惊恐无措的目光中砰的一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