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命运是一场华丽的舞蹈，即便是再美的舞步也会跳到结束。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铺着红地毯的舞臺中央亮着一束光。
金发少女坐在光柱边缘，怀抱着突然倒下的残破傀儡，雪色的裙摆飘落在地，如同尽情绽放的玫瑰花瓣。
“你怎么了？”女孩碧绿的眼睛裏盛满了慌乱。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只是紧紧搂着怀中没有生机的傀儡，另一只手抱紧了装着心臟的盒子，感受着裏面一下下的震动。
傀儡仅剩一只的眼睛註视着她，透明的玻璃眼珠裏看不出神色，勉强想开口，发出的却是粗粝嘶哑，无比怪异的语调。
“时间到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说‘时间到了’？”
“那个人类说的对。我是一百年前的亡灵，本来就不该存在，现在该到我沈眠的时候了。”
“你说谎！”莉娜突然气极似的，颤抖着声音大喊，“明明刚才为止都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要‘沈眠’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是有人做了什么吗？还是说……我做了什么？”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是因为我那句话，对不对？我说了违背约定的原因……之前你不让我提前说，一定要等到跳完舞后，你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对不对？”
莉娜情绪激动，刚收回去没多久的眼泪又积蓄在了眼眶裏。
“为什么？”她竭力不让自己崩溃，“是……为了报覆我吗？那也不需要这样做，让我懊悔痛苦的方法除此之外要多少有多少！”
少年嘆息一声，想要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手臂却僵硬不能动弹，最终只能动了动手指，轻轻贴着她手腕上温暖的肌肤。
原本是不想让她愧疚，才选择隐瞒事实，可看她如今依旧是钻了牛角尖的样子，兰德尔只得说出真正的理由。
“不是你的原因。”他温柔又无奈地说，“一百年的时光太长了，将我转化为亡灵的炼金术并不完整，没办法让我一直留在人间。”
他其实早在两年前就该消散了，解除封印可以让他短暂的恢覆力量，却无法延长他的生命。
一直勉力支撑，是因为执念，因为无论如何都想得到一个答案。
她亲口说出的答案。
只要能知道，在那些漫长时光中寂寞等待着的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在遥远的彼方依旧有一个人在思念着他，那就足够了。
对于过去的一切，兰德尔已经释然，不想再追究，可莉娜却无法忍受得而覆失。
终于知晓了原因的她，脸色忽然变得格外苍白，眼泪停止，悲伤的表情也凝固在脸上，如同一个滑稽的木偶。
她像是猜到了什么，喃喃自语：“是这样吗？没有执念你就活不下去吗？”
苍白美丽的脸上，忽然扯出了一个僵硬怪异的笑容。
她似哭似笑，又似嘲讽地说：“其实啊，我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是个骗子，始终在说谎。你被献祭根本不是卡梅伦老师的计划，而是我的计划，因为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你是我们需要的‘黑发之子’。”
“想要永生的人不是我父亲，是我，我才是那个最贪婪最卑鄙的人！”
听过，然后恨我吧。
如果你没有执念就无法存在，那我就让你拥有。
憎恨，也是一种执念不是吗？
莉娜此刻的神色已经全然褪去了悲伤，像个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她说出了内心最大的秘密，也是一直以来最恐惧的秘密。
她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被揭穿，自己就再也不可能得到少年的爱了，可是比起被爱，她更希望他能一直存在。
就算无法见面，无法沟通，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存在着。
兰德尔听着她强装冷漠嘲讽的话语，却没有像莉娜那样震惊或是崩溃，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半分惊讶。
“我早就知道了。”他淡淡道。
莉娜顿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很早就察觉到了，毕竟我的弱点只告诉过莉娜小姐一个人。后来教会进来的人也提起过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那件事背后有你的手笔。”
莉娜伪装出的表情彻底崩塌了，在短暂的神经崩裂又重塑之后，她近乎平静地问道：“那你不恨我吗？”
不仅不恨，还对她那么好，就像从前一样。
“最初……是有的吧。”傀儡怅然地说，“但我想相信你，所以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些漏洞。”
“你离开后的前三年，是我最恨你的时候，我那时候曾经想过，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立刻杀了你。”
“后来我改变了想法，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会狠狠地报覆你，但不会杀了你，而是把你留下来。”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就连怨恨也渐渐消失了。我只是发了疯一样想再次见到你，这次我发誓只要你出现，我就会马上原谅你，永远不伤害你，还会像从前一样的爱你。”
“然后，你出现了。”
他扯动面颊，露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表情，莉娜猜那是个微笑。
“看见你的瞬间我明白了，即使是在最初的那三年裏你选择回来，我也不会真的杀了你的。”
“我爱你。”
“在你给予的漫长黑夜裏，依旧爱你。”
虚无空洞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傀儡，在莉娜的视线中寸寸崩裂，最终溃散为尘埃。
少女像是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呆呆地伸手去抓那些散落的尘埃，可它们一触即溃，如流沙般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莉娜楞住了，很久之后，泪水才再次从干涸的眼眶裏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