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CUDA不仅是一套软件框架，它是英伟达过去5年所有技术积累的核心，我们的硬件架构、编译器、调试工具、函数库、开发者社区，全部是围绕CUDA构建的！”
“如果我和您合作开发一套新架构，这套新架构不可避免地会和CUDA产生竞争关系。”
“到时候英伟达内部会出现两套技术体系，研发资源要被分流，生态合作伙伴要被分化，开发者的注意力也要被分散。”
黄仁勋顿了顿，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
“陈总，恕我直言，这不是合作，而是肢解！”
会议室一片死寂。
陈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无所谓。
叶卡捷琳娜在他旁边安静地记录着会议纪要，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黄仁勋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讨好陈平的意思，就这么盯着陈平。
陈平打破僵局道：“那我换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有其他的ai公司或者互联网巨头也想做大模型，他们从英伟达买的每一张显卡都绑着CUDA，这个局面是不是意味着，英伟达实际上控制着ai产业的底层话语权？”
黄仁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是的，陈总，我不否认这一点。”
他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CUDA就是我们在ai时代的护城河，这条护城河英伟达挖了7年，花费了上百亿美元的研发费用，我不可能因为您的个人要求就把它填平了。”
陈平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杯垫上，然后站起身。
“黄总，今天聊得很好，我后面还有其他安排，先告辞了。”
黄仁勋立刻站起来，亲自把陈平送到电梯口。
“陈总，关于那个显卡并联效率的问题，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工程师和你们的团队对接，争取一个月内研究出一个优化方案。”
陈平道：“好。”
电梯门合上之后，黄仁勋站在走廊里，眼睛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8层一路跳到1层。
他转过身，脸上的客套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黄仁勋的助理从后面走上来，问道：“Boss，刚才陈总那个提议，您为什么连谈都不谈就直接拒绝了？他毕竟是咱们最大的客户呀！”
黄仁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默地回到会议室。
助理跟在他后面，不敢再追问。
……
从英伟达办公室出来之后，陈平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街道上那块巨大的纳斯达克电子屏。
屏幕上实时刷新着各大科技股票的实时报价，英伟达排在第三行，当前股价是12.58美元，市值大约是284亿美元。
这个价格，在陈平前世记忆里，连英伟达巅峰期零头都不到。
但黄仁勋刚才的态度让陈平意识到，哪怕现在的英伟达还只是芯片行业里的一个小角色，黄仁勋对自己公司的护城河却依然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这个人比绝大多数与他同时代的CEO都更早看清了GPU和ai之间的绑定关系。
陈平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叶卡捷琳娜跟在他身后，等两人都在后座坐定之后，车队启动，驶向下一站——AMD在纽约的办事处。
路上，叶卡捷琳娜翻看着刚才的会议纪要，抬头对陈平道：“黄仁勋拒绝得很干脆，看来想动CUDA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陈平笑道：“他当然不会答应，我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叶卡捷琳娜放下会议纪要，不解地问：“那您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
陈平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让他知道我对CUDA有疑虑，这就够了。”
叶卡捷琳娜认真想了一会，终于明白了陈平的意思。
灵境作为英伟达目前最大的客户，明确对CUDA表达了不满，那么黄仁勋回去之后就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他有两个选择。
要么继续坚持CUDA的封闭生态，冒着失去灵境这个大客户的风险。
要么在CUDA之外，主动为灵境提供更多的优化接口和底层访问权限，以换取灵境继续采购英伟达的显卡。
无论黄仁勋选哪一个，灵境都有应对方案。
陈平这次会见英伟达和AMD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避免重蹈当年ai大模型被CUDA绑架的覆辙。
在前世，所有做大模型的公司，不管是OpenAI、谷歌还是Meta，全都被CUDA锁死了。
所有主流大模型都必须在英伟达的CUDA架构的显卡上训练！
这就导致出现了这样一个局面：
ai公司们在前方拼命训练大模型，每年烧掉成百上千亿美元，而英伟达却在后方从容不迫地坐地起价，赚得盆满钵满。
网上有这么一个段子，说是挖金矿的永远没有卖铲子的赚钱。
这个段子完全可以套在英伟达身上。
各大ai公司不是没想过摆脱CUDA，但问题在于CUDA的生态护城河太深了！
全球数以百万计的开发者已经习惯了用CUDA编程，几乎所有开源的ai框架都优先适配CUDA，所有出版物和教程使用的范例代码都是基于CUDA的设计。
你换了一套架构，就等于推倒重来，时间成本太高了。
所以陈平就是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提前布局，寻找另外的出路！
这其中一条，就是AMD。
AMD的纽约办事处比英伟达的规模更小，只有一层楼的四分之一面积，门口连个像样的LOGO墙都没有，只在玻璃门上贴了一张AMD的贴纸。
但陈平知道，AMD在CPU和GPU两个领域的技术积累实际上并不比英伟达差太多。
它的问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软件生态。
AMD的图形卡一直缺少一套像CUDA那样成熟的并行计算框架，虽然AMD也有自己的OpenCL方案，但OpenCL的开发者体验远远比不上CUDA，优化工具的完善程度也差了一个数量级。
如果灵境能和AMD合作，从底层框架入手，打造一套可以和CUDA抗衡的开发工具链，那么未来ai公司在采购GPU的时候才会有第二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才是对英伟达最大、最有效的制约！
接待陈平的是AMD北美区的一位高级副总裁，名字叫马克·卡特。
马克的年龄大约在55岁左右，头发灰白，身材偏胖，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科技公司的高管。
马克热情地接待了陈平，请他参观了AMD纽约办事处的工作环境，然后找了一间小型会议室和陈平坐下来聊。
“陈先生，苏女士专程从奥斯汀打来电话，让我转达她对您的问候。”
马克口中的“苏女士”指的是苏姿丰，当时苏姿丰还不是AMD的CEO，而是AMD高级副总裁兼全球业务部总经理。
但陈平知道，再过几个月，苏姿丰就会被提拔为CEO，然后带领AMD这个濒临破产的芯片公司走出一条绝地反击的传奇路线！
陈平道：“替我谢谢苏女士，有机会我去奥斯汀亲自拜访她。”
马克笑了笑。
“陈先生，苏女士对我说，您这次来，是想和我们谈合作方案，那么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呢？”
陈平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灵境打算和AMD合作开发一套全新的GPU并行计算框架，这套框架将不再依赖CUDA，而是基于AMD的硬件架构原生开发。”
马克听完，眉毛轻挑。
“陈先生，您说的这个方案，老实说，AMD内部也曾经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想法。”
“然后呢？”
“然后失败了。”
他遗憾道。
“因为CUDA的生态壁垒太高了，全球目前已经有超过100万的CUDA开发者！”
“我们的GPU硬件本来在市场上就处于劣势，如果再投入大量资源去开发一套新框架，到时候开发者和企业都不愿意迁移，那这个项目就会成为AMD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战略失误！”
“马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陈平表情严肃。
“请说。”
“现在全世界最愿意尝试新技术的ai公司是哪一家？”
马克想了想，道：“灵境ai。”
“那就对了，如果灵境承诺，未来所有的大模型训练全部优先适配AMD的框架，你觉得那些想追着灵境跑的ai公司，会不会也跟着用AMD？”
陈平在蛊惑马克，马克也知道他在蛊惑自己，但面对陈平的蛊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
马克没有立刻回答陈平，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灵境ai目前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是无可争议的。
AlphaGo赢了人类最顶尖的5个九段棋手；
女娲大模型的参数规模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膨胀。
灵境在ai赛道上的每一次动作，都会成为整个行业关注和模仿的对象。
如果灵境带头使用了AMD的框架，那么至少在ai训练这个细分场景下，AMD的框架有机会从零开始撕开CUDA的防线！
马克终于开口了，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一些：
“陈先生，我相信您说的这些，但您也知道，AMD目前的财务状况并不是很好。”
“上一季度的财报显示，我们的营收下滑了11%，净利润亏损了1.7亿美元，尽管亏损有所收窄，但基本得益于加密市场的火爆。”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要启动一个和CUDA正面竞争的大型项目，需要的研发投入至少是数十亿美元起步，我不能确定董事会能通过这个方案。”
“如果灵境愿意把AMD明年所有企业级GPU的出货全部包下来呢？”
陈平终于放大招了。
在现在，在2011年，英伟达还不是唯一的选择。
听罢，马克张大嘴巴，然后重新打量陈平，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AMD上一年的企业级GPU全年出货量大约是10万片，销售额大约是18亿美元。
如果灵境全包下来，AMD明年的GPU业务线不需要再做其他的外部客户，全部产能都给灵境就够了！
而且规模这么大，这样的话AMD明年的GPU业务线营收有概率直接翻倍！
马克的心跳加速，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陈先生，我需要和苏女士以及董事会那边商量一下才能给您答复。”
陈平点头道：“当然，我有耐心，只要AMD愿意和灵境一起开发这套框架，订单随时都可以跟你们签，灵境的算力缺口非常大！”
马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姿丰的电话。
他对着手机讲了大约10分钟，声音很小，会议室里只能偶尔听到几个关键词，比如“全包”“框架”“订单量”“董事会”等。
10分钟后，马克挂断电话，重新走回会议桌前坐下。
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陈先生，苏女士让我转告您，AMD愿意接受您的合作方案！”
“我们会在下周之内派一个技术团队前往姑苏，和灵境的工程师坐下来一起讨论新框架的技术架构、开发排期、兼容性标准、驱动层接口和编译器工具链的完整方案。”
陈平伸出手，和马克握了一下。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先生！”
……
从AMD办事处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了。
曼哈顿的晚高峰车流在街道上排起了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
陈平坐进车里，叶卡捷琳娜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把车门关上。
“亲爱的，你刚才那个‘全包订单’的说法是在压价吗？”
叶卡捷琳娜问道。
陈平摇头到：“不是，我确实有把AMD明年的企业级GPU全买下来的打算，只要他们足够听话，我不介意分给他们一块蛋糕！”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
“全部？那可是10万片GPU啊！”
“对。”
陈平掰着手指给她算了一笔账。
“女娲大模型的参数规模很快就要突破1亿了，下一步是5亿、10亿、100亿，每一个数量级的提升都需要显卡集群规模跟着成倍增长！”
“按照我们目前的技术路线估算，明年年底灵境的显卡需求量至少是30万片起步。”
“英伟达的供货量满足不了全部需求，而且我也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剩下的缺口，可以由AMD来填补。”
叶卡捷琳娜听完，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成本。
一块AMD旗舰计算卡的市价大约1.8万美元，10万块就是18亿美元，如果采购量大能够谈到八折优惠，那就是14.4亿美元。
对于灵境来说，这个金额虽然不小，但在现金流上完全能承受。
“而且最关键的是。”
陈平继续说道。
“只有我们把AMD的全部产能包下来，AMD才敢下决心去投入资源开发新框架！”
“因为对他们来说，最大的担忧不是技术难度，而是开发出来之后没人用。”
“我把他们的产能全包了，就等于把他们的风险全部转嫁走了，AMD将再无后顾之忧！”
叶卡捷琳娜认真地听着，然后问道：“那英伟达那边呢？今天黄仁勋拒绝了你，以后灵境和英伟达的关系会不会变得很差？”
“关系差倒不至于，毕竟还是要做生意的，黄仁勋不傻，他现在还离不开灵境，眼下灵境每年的采购量占了英伟达企业级GPU出货量的40%，除非他脑子进水了，否则不会主动得罪我们，”
“没有哪个芯片公司敢随便得罪一个占了40%份额的大客户，尤其是在他还不知道AMD的框架什么时候会做出来的情况下。”
车队驶过曼哈顿大桥，朝着东北方向开去。
陈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恩智浦收购完成了。
SK海力士大股东的身份也确认了。
英伟达的CUDA护城河虽然没打破，但至少摸清了黄仁勋的底线。
AMD的合作框架已经敲定，新架构的开发很快就会启动。
再加上正在筹建中的灵境电子和灵境存储，以及已经突破6000万参数的女娲大模型，
半导体、ai、加密货币，三条赛道都在按照陈平设定的时间表全速推进！
叶卡捷琳娜在旁边安静地处理着电脑上积压的邮件。
她打开马克刚才发过来的一份会议纪要草稿，把里面的关键条款逐条摘出来，整理成一份简易版的备忘录，然后发到陈平的手机上。
过了片刻，她轻轻碰了碰陈平的胳膊。
“亲爱的，明天泰达开业盛典的流程表发过来了，你要不要提前看一下？”
陈平睁开眼睛，接过她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日程安排。
开业盛典定在明天上午10点，地点是Trump大厦。
出席嘉宾的名单也出炉了，除了西蒙、托马斯、史蒂芬、彼得、杰森以及唐纳德全家，还有众多美国的蓝血贵族、硅谷新贵以及为了增加盛典曝光度的好莱坞巨星们。
媒体方面，确认到场的包括《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彭博社、路透社以及NBC、AP美联社等。
基本上全世界知名的媒体都来了。
陈平把手机还给叶卡捷琳娜，回了一句：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