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所有人几乎都被那阵敲门声定住了。
正在黑板上写公式的老师捏着粉笔悬在半空,半截抛物线画歪了尾梢。
前排偷偷刷手机的学生抬起头,后排打瞌睡的也被身边人捅醒,茫然地望向门口。
只有一个人没动。
普瑞德丝依然低着头,握着笔,在那张申请书上继续写着。
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耷在后背,碎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朋友一旦变成敌人,只会比敌人更加可怖;
敌人一旦变成朋友,只会比朋友更加可靠。
曾经在课桌上趴了两年的人,如今脊背挺得比谁都直。
以前作业靠抄、考试靠蒙、上课靠熬,现在比谁都认真。
别人讨论周末去哪玩,她在网上查社区大学的转学政策。
普瑞德丝没喊过累。
因为她知道,每写完一份志愿申请书,每拿到一个学分,每熬过一个埋头苦读的深夜——
她和肖恩见面的日子,就往前挪了一寸,离自己获得新生的日期更近了一步。
她不想和自己的祖母波塔一样,永远做着一份辛劳的工作,艰苦谋生。
现在有人摆了一个机会在自己面前,她必须好好把握住。
讲台上,老师放下了粉笔。
门是朝外开的,他走过去,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身子。
大部分学生看不见门外的人是谁,只能听见一句压得很低的话:
“不好意思打扰了,老师,请您出来一下。”
笔尖在纸面上狠狠一顿。
普瑞德丝愣住了。
那声音隔着几列桌椅、隔着一扇门、隔着十二月冷冽的空气,像一尾冰凉的游鱼,径直游进她的耳道。
她常常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
申请表上,一道长长的墨水痕迹从“申请理由”那栏斜斜划下去,划破了才写好的半行字。
{肖恩……?}
普瑞德丝心跳在那一秒漏了一拍。
他来……找我吗?
下一瞬,普瑞德丝又近乎刻薄地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来这儿。}
这里可不是什么治安良好、适合游客打卡的景区。
这里是康普顿。
在华盛顿,往人群里扔块砖头,能砸中九个政客。
在这儿——你从楼顶扔块砖头下去,能换回九发滚烫的子弹。
洛圣都五星好市民的摇篮,帮派招新的固定人才市场,每天入夜后枪声比鞭炮还勤快的‘热土’。
除非万不得已,没人会专程往这儿跑。
普瑞德丝垂下眼,试图继续写字。
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能忍住——
目光从纸面上抬起,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点点移向那扇半敞的教室门。
隔着墙,普瑞德丝什么都看不见。
老师看着门外那个陌生的男人,虽然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但还是跨了出去。
毕竟这所学校的校警隔三差五就会来通报“请勿外出的紧急情况”——
阿美莉卡的学校嘛,不论小学、中学、大学从来都是大型真人吃鸡的热门地图。
你持枪,我丢雷,粉墨登场,悉听尊便。
维基百科上记得清清楚楚,从千禧年到2010年,区区八十五起枪击案件。
不过是平均一年八起‘而已’。
老师走后,教室里像被抽掉塞子的水池,喧哗哗地漫开。
后排有人站起来伸懒腰,隔着一排座位有人开始扔纸飞机。
普瑞德丝的脑袋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依然锁着那扇门。
那声音……
不会错的。
她听过太多次了,在梦里,在电话里,在那些她一个人偷偷回放的记忆里。
推门声再次响起,生锈的合页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老师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他的表情完全变了。
刚才那点困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慌乱,甚至带着几分惊惧。
他环顾教室的目光像在找什么,扫过第一排、第二排……最后定定地落在教室后座。
那两个穿红衣的拉美裔少年身上。
只一眼。
授课老师迅速缩回脑袋,门“砰”地一声被带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普瑞德丝攥紧了笔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授课老师,不是校警,也不是任何一个学生认识的人。
是一个男人。
他身形挺拔,肩线被深色大衣撑得很利落。
门外的走廊光在他身后铺开,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隐约辨出高挺的鼻梁和一道冷峻的下颌轮廓。
等他往前迈了一步,光线才舍得落在他脸上——
灰褐色的虹膜,像加州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水。
鼻梁直挺,眉骨压得很低,整个人透着一股刚火并完、枪还别在腰后的气息。
教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后排几个女生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有人把垂到脸侧的发丝别到耳后,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背。
这反应跟认识不认识没关系。
这种型号的男人,在阿美莉卡从来不需要自我介绍,在酒馆、夜店里面有的是想来一场鱼水之欢的妹子涌上来。
肖恩·霍勒斯。
——曾经的西部分局之虎,资深行政休假代言人,现任反黑缉毒司副警监,人送诨号“罪恶克星”。
好了……
名号不能再报了,人也不能再进了,教室站不下了。
总之,他就这么出现了。
至于肖恩为什么——
出现在康普顿这所破高中的教室门口,
出现在周五下午第三节的课堂上,
出现在普瑞德丝的教室内,纯属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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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雷蒙德下达了抓人指令之后,肖恩便立刻将所掌握的所有信息资料传真到法院,让迪兰法官给自己开具拘捕令及必要的搜查令。
以这两人这么多年的默契——肖恩打报告、迪兰批拘捕令流畅的很。
毕竟不在自己的辖区内,法律相关方面的手续还是要办齐全的,不能受人以柄不是?
传真机红灯熄灭的间隙,肖恩顺手拨通了洛圣都郡治安官办公室的电话。
两边警局确实签过协议,特定情况下允许跨区执法。
但协议归协议,规矩归规矩——一声不吭摸进别人地盘抓人,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肖恩把话说得很客气:
‘我是警探局反黑缉毒司的肖恩·霍勒斯。今晚需要进贵辖区执行一次拘捕,先跟您报备一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明显松快了些。
交代完案件情况之后,肖恩将听筒搁回座机,靠进椅背。
换位思考一下——
哪天对方不打招呼就踩进他的辖区,出了事他还蒙在鼓里,莫名其妙背一口锅,他也会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