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求你了,让我睡一觉吧?我……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人在得了势之后,对于曾经有仇的人,是选择睚眦必报,还是既往不咎?
这是个问题,值得深思。
但在雷蒙德这里,答案毫无疑问是前者。
面对这个让自己侄女染上毒瘾的混账,雷蒙德在“无肢体接触”的前提下,把折磨玩到了极致。
从肖恩下达指令到现在,三十五个小时过去了。
山崎和也连眼皮都没能合上一次——
每当困意上涌,强光灯便直刺瞳孔,或是蜂鸣器在耳边骤然尖鸣,将他硬生生撕回清醒的炼狱。
要说他嘴硬、宁死不招,那倒也罢了。
可山崎和也早被肖恩吓破了胆,又被雷蒙德那顿暴打彻底打懵了。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看见雷蒙德拿着文件走进审讯室却不开口问话时,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几乎是崩溃地全撂了。
在缺觉与毒瘾的双重夹击下,山崎和也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皮沉重得不断下垂,嘴里却颠三倒四地往外倒着一切:
贩卖毒品给自己的家伙的名字、自己因为什么原因来到阿美莉卡、甚至邻居家少妇对他的“思念”……
雷蒙德想听的,他说了;
雷蒙德不想听的,他也停不下来。
此刻的山崎和也,感觉自己的肝部在隐隐作痛。
只觉得自己要是现在不闭眼睛睡觉,那估计就可以永远地闭上眼睛了。
灯光惨白地打在山崎和也脸上。
雷蒙德就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听着对方的哀求,手指在笔录纸边缘轻轻敲击,像在给这场单方面的凌迟打着节拍。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山崎和也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张,终于熬不住昏睡过去。雷蒙德的手指已经搭在蜂鸣器开关上——
门被轻轻推开。
弗林走进来,瞥了一眼雷蒙德悬在开关上的手,没说话。
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两团橙色耳塞,当着雷蒙德的面,从容地塞进耳道,还往里按了按。
雷蒙德盯着他那副“请便,我不打扰”的做派,手指僵了两秒,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见他作罢,弗林这才摘下一边耳塞,抬腕点了点表盘。
“第二天了,事儿办完没?”
雷蒙德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撂,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轻快:
“早搞定了。给这货供货的人,叫啥、在哪个学校混,全吐干净了。”
弗林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笔录上:
“那赶紧把报告交了。”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却分明带着过来人的提点:
“按时交和提前交,在领导眼里可不是一回事。”
审讯室的白炽灯依旧刺眼,将墙角那台蜂鸣器的金属外壳照得发亮。
山崎和也歪在椅子里,脸色灰白如墙皮,眼睛闭得死死的——他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
弗林收回落在那张脸上的目光,压低声音:
“差不多行了。真要弄出人命来,谁都不好交代。”
雷蒙德没吭声,盯着山崎和也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看了几秒。
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在里头待过。
他忽然有些释然:
{就这身板、这副德行,等进了监狱,自然有人替他“教育”得更彻底。}
“行吧。”
雷蒙德把笔录本合上,往桌边一推:
“那后续你帮我跑一趟,材料转给法院。我去给肖恩警督汇报情况。”
弗林没有应答,只是点了点头。
同事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能帮就帮一把——再说这本来也属于他的分内事,毕竟肖恩前天可是把事情交给他处理的。
弗林目送雷蒙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反手带上了询问室的门。
门锁咔嗒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平静倏然裂开一道缝。
弗林转过身,看着仰靠在椅背上昏睡过去的山崎和也。
那张脸惨白松弛,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
他没有犹豫,大步上前,扬起手——结结实实一巴掌抡在那张朝左歪着的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开。
山崎和也猛地从梦境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两眼还没睁开,半边脸已经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茫然地抬起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水雾,只隐约辨出一个人影。
“警……警官……”
山崎和也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你要打就打我一顿……求你了,让我睡吧……我真的要死了……”
话音未落,弗林已经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左脸照顾到了,右脸也不能厚此薄彼。
对称了,匀称了。
山崎和也整个人都被打醒了,脸上的剧痛像冰水浇头,将这两天两夜积压的困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不敢躲,也不敢再说话,只是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
弗林甩了甩手腕,这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剐在骨头上:
“明天你就会被送去洛圣都郡监狱。”
他顿了顿,俯视着对方:
“我上司让我转告你——以后好好学学怎么做人。也别再让我们在街面上碰见你。听明白了吗?”
山崎和也怔怔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监狱……然后是保释?
他死灰般的眼底忽然燃起一点光。
只要能保释出去,知道了保释金多少的第一件事,他就能让家里打钱——
二十四小时,老挝、南越、柬埔寨,再从南朝鲜绕回日本。
只要踏上那片岛国的土地,他就再也不用来这个该死的国家了。
{结衣小姐,等我回去……}此时的山崎和也还在心心念念着邻家少妇。
至于保证金?
对于山崎和也来说属于是——弃保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不要了!
是金钱重要,还是去监狱里面和满身大汉进行口头交易、进出口贸易,这点道理山崎和也还是分得清楚的。
弗林看着他脸上那几乎藏不住的期待神色,没有拆穿,也没有再动手。
肖恩警督是司法口的老炮了,从来不会给人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尤其是对山崎和也这种无牵无挂、随时能买张机票,远走高飞百万撤离的外籍人士,保释金从不会成为是对方不会跑路的价码。
这套制度的官方解释摆在那里:
它不仅无法有效约束富有的罪犯,反而为他们提供了一套合法、体面且廉价的潜逃方案。
把“自由”明码标价,让穷人以尊严为富人的特权买单。
——所以落在肖恩手里的犯罪嫌疑人,就别想着跑了。
因为肖恩总是会给司法部门提出‘良好的建议’,将保释金的金额调到一个当事人难以承受的地步,亦或者直接拒绝保释。
弗林没再多说,转身推门。
身后那盏惨白的审讯灯依旧照着山崎和也那张红肿的脸,和那双还做着回家梦的眼睛。
同一楼层的另一间警督办公室。
落地窗外,洛圣都市中心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铁灰色。
街道上的车流缓慢蠕动,行人裹紧外套逆风而行——十二月的光总是这样,亮得刺眼,却没什么温度。
穿黑色夹克的雷德蒙站在办公桌前,身形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查清楚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话尾那一点如释重负的气息:
“那家伙的上线,找到了。”
办公桌后的肖恩没有回头。
他仍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他那半张没有表情的脸。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
“出发。”
肖恩站起身,顺手从椅背捞起那件深色风衣,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
“抓人。”
-----------------
下午两点半,康普顿。
康普顿早期大学高中门外的阿特西亚大道(Artesia Boulevard)上堵着一辆垃圾车,打着双闪,堵了半条街。
后面几辆车按喇叭,长短不一,虽然心中暗骂着这辆堵塞交通的垃圾车,但是却没人下来。
毕竟这里是“全员好市民”的康普顿,人人都秉持着“能动枪绝不动刀”的原则,说不定司机腰间就别着真理,头上带着个红色围巾呢!
垃圾车司机靠在驾驶座上,胳膊架在车窗边,不知道是在等什么还是在发呆。
校门口的铁栅栏半开着,似乎是有些压抑不住学生们放假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