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
健身房外的走廊略显狭长。
阳光穿过尽头高处那扇积着薄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油毡地板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边缘清晰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运动后特有的微尘与汗水混合的气味,隐约能从紧闭的门后听到哑铃片沉闷的磕碰声。
两名警员就靠在那片阳光边缘的墙边,低声不知道在进行一段何般隐秘的交流。
午后的光线恰好勾勒出其中一人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空气中缓慢飘浮的细微尘粒。
“弗林警官,我来局里时间短,您给讲讲咱们部门的事儿呗?”
年轻警员基利安说话间,不忘抽出一支烟递向身旁的前辈。
“想听什么,基利安?”
拉丁裔的弗林没摆什么架子,接过烟,语气很随和。
“您觉得……内维尔警监这人怎么样?”
听到这个名字,弗林笑了。
“他啊——”
弗林划着火柴,不紧不慢地点上烟:
“做事不一板一眼,人跟站起来的秤砣似的,就连咖啡里放糖,都得齐着杯沿量平了。人老实话不多!”
他吐出一缕烟雾,话音里带上些揶揄,却也坦诚:
“不过能力是真有。自从他当上来了我们部门担任主管之后,我们反黑缉毒司的报告和档案,在整个分局都算最漂亮的一份。”
弗林做出的评价,绝对是基于本人感受——纯主观,零客观!
“那……咱们组长多诺万呢?”
“多诺万啊?人不错,”
弗林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黑了点儿。”
基利安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评价一位黑人警官‘太黑’,自己这位前辈的幽默感实在有些另类。
“你刚来不知道……”
弗林靠向墙壁,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内部典故:
“以前的领导大卫,那是真看不惯多诺万——态度活像南方种植园里的老爷,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那儿丢。”
“多诺万起初还赔着笑、表达忠心,想让大卫接纳自己……后来发现,大卫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红脖子,也就彻底放弃,只管埋头干活了。”
“那我们新来的那位领导呢?”
基利安话里说的‘新来的领导’自然是指向肖恩——
毕竟今天整个反黑缉毒司最热的话题,就是他。
不少在西部分局有熟人的警探,都给朋友打了电话询问肖恩人怎么样?
办事风格如何如何?
巧的是,此刻站在基利安面前的弗林,正是局里出了名的‘包打听’。
“按我们这行的‘职业素养’,这种时候就该分享情报了。”
弗林压低声音,身体朝基利安倾了倾:
“有人说……他是西部温士顿局长的私生子。”
肖恩晋升的速度、温士顿明显的器重,再加上两人年龄差得刚好——这一切很难不让人往血缘上联想。
比起那些‘单枪匹马击毙十五人’‘自掏腰包请全组下午茶’之类弗林一听就离谱的传言,‘私生子’这个说法反而显得更真实。
太祖乔治·华盛顿都还有‘落樱神斧’的故事呢,这种事情笑笑就得了,谁要是当真那就是真的蠢了。
弗林在局里算是老资历了,这么多年下来,能碰上上司请客,那稀罕程度跟中彩票差不多。
所以还是肖恩作为局长私生子的传言比较合理一些。
虽然弗林的消息从不保真,但架不住它听起来合理。
想想吧:
一个才二十六岁就已经是警督的年轻人,一个能轻松跨部门调动的年轻人——
要是背后没点儿关系,那才叫不正常。
‘原来如此’
基利安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兴奋:
“我说怎么跟我差不多年纪,就能坐那个位置……”
弗林那番话,瞬间让一切都有了逻辑。
至于肖恩在格罗夫购物中心击毙四名恐怖分子的战绩?
在基利安眼里,那不过是温士顿局长在背后运作的结果,是一笔为儿子未来铺路的交易罢了。
至于为什么‘父子俩’一个姓霍勒斯,一个姓温士顿——没人在意这种细节。
就像人们不愿意相信一个土匪的名字叫牧之,人们更愿意相信他的名字叫作麻子;
人们特别愿意相信他的脸上就应该长着麻子。
此刻的肖恩也是如此。
人们宁愿相信他一定有背景(虽然确实有),路上一定有人罩着,却很难接受——
他或许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诶,不讲不讲!”
弗林摆摆手,适时截住了话头:
“像这种人……做不成朋友,也千万别成敌人。不然啊,往后日子可有得受。”
他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背后议论领导倒不算什么,可万一被哪个路过的同事听去,终究是个麻烦。
于是他拍了拍基利安的肩膀,将快烧到滤嘴的烟蒂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顶盖上,转身就要走。
“哎……”
基利安望着他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说来健身的吗?怎么这就走了?”
弗林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挥了下手。
“不练了。你那根烟抽得我犯困……先回去眯一觉,说不定眼睛一睁,刚好下班。”
08年金融海啸过后,银根骤然收紧,政府财政预算大幅缩水,连警察系统的拨款也被砍去一截。
警探局的日子同样紧巴起来。早些年预算充裕时,加班还能实实在在地拿到加班费;
如今却更像‘按件计费’——下班后继续摸黑查案、赶报告,薪水单上的数字却一动不动。
加班费?
早已成了贴在光荣榜上的老黄历。
虽然有,但是不多!
可该来的案子一点不会少,该写的报告一份不会迟。
但是总不能因为没了加班费,就把各分局递来的卷宗往柜子里一塞,任凭它们积灰吧?
活儿,终究还得有人干。
毕竟弗林一年的基本工资‘只有区区’——80,075$
还不包括:健康保险、牙科保险、人寿保险及养老金,还有津贴和加班费。
当然啦,还得交税!
弗林昨晚加班到十二点多,才把案件卷宗整理清楚。
既然现在困意上涌,他索性决定就在警局里凑合睡一觉。
至少这儿还有暖气,茶水间里也总备着速溶咖啡和隔夜面包。
权利和义务的相对性,对于弗林这种级别的警员,且拥有在案件报告上面写下决定嫌疑人一生的意见,以及对方是否面临牢狱之灾的文字时。
既然前辈要补觉,基利安自然不便再多说,只得独自走向健身房。
也好,此刻里面空无一人,正适合自己慢慢加练。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混合了金属与汗渍的气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几排器械静默陈列,顶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同人不同命啊……}
他一边活动肩胛,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