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总,见字如面」
「我现在在黑竹沟,你可能没听说过,这地方在川南,常年起雾,还有磁场干扰指南针。这里全是树林,空气很清新,有大自然的味道」
……
……
许茹芸心想这人在搞什么鬼?
她有半年没联系乔真了,还以为乔真在捣鼓着开公司,没想到这家伙跑到山沟沟里面搞野外求生了。
不会是死了吧?
这是遗书吗?
许茹芸心头一紧,继续往下看,读信时耳畔不自觉回响起乔真的声音。
……
……
我原本是跟着导游走的,但季明非要去拍鸟,我去追他,然后我俩就迷路了。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季明,他曾经在商管公司担任过企划,主要负责做宣发物料,平时没什么存在感。
年初我们约好要是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旅游,最近他做完一个外包,打算去川南散心,恰好我路过川南,又刷到了他的朋友圈,互相联系后,我们就一起跟着导游上山观光。
旅行刚开始很顺利,我和季明都是P人,随遇而安,好不融洽;后来我俩一起迷路,立马产生了矛盾。
季明认为是我的问题,因为我手里一直拿着小红旗,导游说这个是用来互相指明方向的,他一回头,看着我在后面挥舞小红旗,还以为大部队就在旁边,自己根本没走远,所以就掉以轻心了。
如果我不去追他,他反而会自己回来——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肯认错。
你来评评理,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哦对,前面忘了说,我们现在已经获救了,这不是遗书,只是一封分享旅游经历的信。
林业局的护林员找到了我们,带我们去林场落脚,等天亮后送我们出山。到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国内还有这么一群人,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默默保护着生态环境。
这里的护林员都生活了二三十年,他们每天都会走进黑竹沟巡山。
这里条件艰苦,环境恶劣,更重要的是几乎与世隔绝,我真的很难想象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在这里留守。
现在说回迷路的经历,当时太阳快落山了,我跟季明还没吵完。
是谁的错还没争明白,又有了新的矛盾——我觉得该到处走走,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季明觉得该站在原地,等待导游组织人手来搜救。
这回我争赢了,因为下雨了。
还好我俩都穿着冲锋衣,淋小雨不至于失温。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能避雨地方。季明说他旅游经验丰富,让我跟着他走。起初我半信半疑,没想到季明还真有两把刷子,带着我找到了一处山洞。
进洞之前,他还在跟我炫耀,声称自己有野外徒步的经历,哪怕不用指南针都能辨别东南西北。所以,不管是迷路还是救援,他说的都没毛病,主要都是我的错——作为一个新人,我不应该乱跑,导致老手判断失误。
当时,我差点就要认错了。
要不是洞里有一头熊的话。
事后,护林员跟我科普,绝对不要去陌生山洞避雨。
其一,山洞多在沟谷、低洼处,山区短时强降雨,雨水会顺着山谷瞬间灌入洞内,浅洞秒变水牢,深洞直接被淹,人根本跑不掉。
其二,雨水浸泡会让松动的岩壁塌方,天然山洞无加固,洞口、洞内随时掉巨石。
其三,你也知道了,山洞可能是野生动物的巢穴。
那头熊大吼一声,把季明给吓懵了,瘫软在地上不动弹。我当时很害怕,本来想独自逃跑,但还是硬着头皮把季明给拽起来;季明连忙提醒我,不要背对着熊逃跑。
我只好正面站着,和季明互相搀扶,一步步倒退。
那头熊可能是睡懵了,也可能是还没有吃过人,待我们离开洞穴后,它在洞穴口探头探脑,并没有追。
我们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腰。山里温度很低,我们只能抱团取暖过夜。
半夜里,季明跟我道歉,承认自己吹牛逼,其实他只去过夏令营,听夏令营老师讲过几节野外小知识,以前他都是在景点旅游,根本没有野外求生的经验。
我也道歉了,承认自己不该脱离大部队,干扰他的判断。
当然,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但在那种情况下,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还记得我小时候,乔家闹分家,叔公跟我爷爷分家产,一直吵了十几年,最后兄弟俩在祖宅大打出手。刚分家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不知道是谁的错;等到爷爷跟叔公打架,事情自然变成了叔公的错。
爷爷进了医院,叔公也好不到哪去,两家小辈自然要帮忙,去医院的路上双方又大吵一架,有个不知道是什么亲戚的半大小子威胁说要打死我,让我这一脉绝后,然后我跟他掐起来,互相打肿了脸。
两家就这么继续争,直至我八岁那年,来了个远房亲戚,说是乔家在外面的支脉,也要争这个祖宅。
爷爷翻烂了族谱,也没找到这号人。他找村干部一打听,才知道这人是个地产老板,乔家祖宅在拆迁规划区内,想占了祖宅和地皮去做倒卖生意。
爷爷气得摔碗,叔公气得砍柴,两家人冰释前嫌,合伙去抗议,把那个地产老板给赶走了。
最后那祖宅也没卖,也没人住,一直在那放着,逢年过节两家人都在那聚一聚。爷爷和叔公都不是为了钱,这些年只是为了争一口气罢了。
跟你写这些,只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许泽林。
他干的那些蠢事,好像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只是为了跟你争一口气而已。
对错自然是有的,犯错就需要付出代价,但付出代价的那个人不该是你。
如果我不跟季明道歉,或许我会一直记挂这件事……啊,写到这,我才反应过来,我确实还在记挂这件事。我总想着分个对错,就跟我爷爷和叔公那样,恨意永无止境。
有时候,宽恕别人,就是在宽恕自己。
可惜,我还做不到。
不过许总都是要当董事长的人了,正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我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你做不到,希望你能有这般格局,不要介意我打的那几巴掌。
PS:我不是故意打屁股的。
……
明信片是自制的,上面印着照片,是一望无际的树海,旁边附赠一行小字: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唱一首歌吧」
……
信看完了。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果篮混杂的气味。
许茹芸没有哭,也没有立刻释怀,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这怎么可能做到?
许泽林恨她,难道她对许泽林心底就没有恨吗?
可是,乔真已经把路指出来了,这大概就是龚羡所说的忠恕。为了自己的志向,也为了自己的前途,哪怕再难走,她都要尽全力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