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
突如其来的关键一票,直接打破了僵局。
许灼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许茹芸,眼神里混杂着难以置信、被背叛的狂怒和彻底崩溃的绝望——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现在在开会。
他不能当着董事会成员的面失态。
许泽林也惊得停止了把玩笔的动作,嘴巴微张,看看姐姐,又看看大哥,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
韩舟微微侧头,问他怎么回事,许茹芸不是许家人吗?怎么给龚总投票?
许泽林没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董事会成员一阵骚动,行政助理统计票数,继续追问有没有人要行使投票权。
许灼华顾不上体面,起身走向还未投票的董事会成员,附身附耳跟他们窃窃私语,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场拉票。
“许先生,请你坐回原位……”
行政助理提醒了一句,可没什么用,许灼华根本不鸟她,能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怎么重视规则;她只好把目光投向龚羡,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希望会议主持人能站出来维护秩序。
然而,龚羡摘下了眼镜,掏出眼镜布,低头仔细擦拭,竟是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
这一举措动摇了董事会成员的决策,同时助长了许灼华的气焰。
他向三名董事会成员承诺,项目合作的利润分配将优先向参股方倾斜,同时将参股方运营的项目资源倾斜提升至30%。
许灼华不计代价,成功拉到两张票,最后一名董事会成员坚持弃票。
行政助理当场统计票数,龚羡六票,许灼华七票。
局势逆转。
监管人全程记录会议过程,最后宣布投票结果,会议进入收尾阶段。
在书面落实前,行政助理最后一次确认,有无异议、有无意见、有无差错,并当众念了一遍投票人和投票数。
所有成员一致通过,董事会决议形成,内容包括会议时间、地点、出席董事名单、表决事项、表决结果、当选董事长姓名、生效日期,额外注明党委前置研究意见,决议文本由全体出席董事签字,弃权董事需注明理由。
这是法律文件,当它封存的那一刻,就已经生效了。
毫无疑问,许灼华当选九江文投董事长。
狂喜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他大笑着拍案而起,接连指向几名投票给龚羡的董事会成员,其中自然包括‘叛徒’许茹芸:
“你、你、你……还有你!被开除了!明天去人事办离职!”
一如所有篡逆者,在成功夺权的那一刻,他们都会迫不及待地展开大清洗。
《易经》里有个非常危险的点,叫‘阳动不止,过而为灾’,权力更替一旦从换位滑向清算,最后必定会导致失控内乱。譬如历史上的五胡乱华、八王之乱。
以下克上看似风光,实则鲜有能成事者。
世人只知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狠辣果决,却不知重点是在玄武门政变前,他已然凭借战功封无可封,更进一步唯有黄袍加身。
正所谓‘君子居其位而行其道’,这句话还可以反过来读,‘行其道者居其位’——当一个人已经在行其道,却还没有居其位,政变只是在补手续罢了,历史上政变成功者无一不是如此。
许灼华明显不在此列。
流程都没走完,还没对外宣布上任呢,他就已经开始清算‘反对派’了。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看龚羡,想让龚羡发话制止。但他们越是这样做,越是会刺激许灼华,明天的大清洗也会来得更加猛烈。
龚羡有点惊讶,但也只是有点。
唉,老许儿子以前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有些事他准备明天再说,但他看许灼华这架势,觉得还是今晚就说比较好。
“小华,你跟我来一下。”
龚羡站起身,穿上西装外套,踱步推开会议室大门。
许灼华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龚叔跟父亲是一辈人,抛开副董事的身份不谈,龚叔在上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不能不给面子。
“呃,会开一半,还有手续没办呢……”许灼华强压着激动的心情,跟在龚羡身后,问道:“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去天台抽根烟,给你庆祝一下,没问题吧?”龚羡笑问。
“没问题。”许灼华点头。
他能感觉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能察觉到许家叛徒的失望。坐电梯上天台时,他心潮澎湃,面色潮红——从明天开始,他就是九江文投的董事长了!
他,许灼华,是总资产过千亿企业的掌舵人!
龚叔大概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天台没有监控也没有地方窃听,是个私下谈话的好地方……这也侧面说明,龚叔认可他坐董事长的位置了!
想到这,许灼华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到了天台,夜风拂面,他心中始终燥热。
许灼华掀开西装下摆,双手叉着腰,恨不得对着夜空大喊、对全世界宣布他的胜利。
龚羡顺手关门,取出烟盒,递了根烟;随后,他掏出打火机,亲自给许灼华点烟。
许灼华嘴角向下,脸上却在得意的笑;他叼烟借火的时候,眼睛斜盯着龚羡,满是得意与狂傲。
龚羡也给自己点烟,他深吸一口,缓缓呼出:“恭喜啊,小华,以后是年轻人的世界。”
“不客气,龚叔。”许灼华以为龚羡要拜码头,他都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客套话了。
“现在你是新任董事长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一下。”龚羡的右手夹着香烟,无名指挠了挠鼻尖。
“呃?什么事?”许灼华一愣,这跟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龚羡挠完鼻子又挠头:“呃……这事没法委婉地说,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你好了。是这样,公司有庞大的债务问题。”
“啥——什么?”许灼华下意识否认,他是首席财务,公司有债务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别唬我,哪有——”
“有的,大概一百二十亿。”龚羡语气肯定。
“要是有我肯定会知道。”许灼华说。
“没人知道,”龚羡挠耳朵:“也不是没人吧,我跟老秦知道。”
老秦是公司顶层法务。
许灼华睁大了眼睛,眨巴着问道:“我爸知道吗?”
“这笔钱就是你爸借的。”龚羡弹了下烟灰,颇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大概在零九还是一零年吧,那时候的地产市场你也知道,想要炒地皮就得上杠杆,你爸用分公司贷款,所以其他董事会成员都不知道,但这笔钱最后是认列在文投公司的负债里。”
“他妈——”许灼华深吸一口气,放下叉腰的手:“没事,我们能处理。”
“不是我们。”龚羡纠正道:“是你。”
“什么意思?”许灼华没听明白。
公司债务又不止这一百亿,这事有点棘手,但不算大麻烦,龚叔干嘛一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语气?
“这笔贷款是以九江文投的股票作担保的,当股票跌破四块五,银行可以要求全额还款……如果他们这么做,公司的现金流就完蛋了。”龚羡说。
“但这事没有前例吧?我们是国企啊,银行不会强制回收贷款的吧?大家可以重新协商啊。”许灼华仍旧抱有侥幸心理。
“那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比如银行得知他们投资的董事长卸任,再比如新任董事长是个三十多岁头发浓密的孩子,再再比如市场对新任董事长没有信心,导致股价一路走跌,银行提前清偿,强行回收贷款,公司资金链断裂,最终陷入恶性循环。恒大、碧桂、万科……他们就是我们的下场。”
说到这,龚羡有些如释重负,他拍了拍许灼华肩膀:“不过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担任董事长之后,能够重振市场、保持股价……加油吧,年轻人。”
许灼华蒙了。
他在天台上站了两分钟,独自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