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书房那座楼下时,她意外看到镇北王书房的灯亮着。
镇北王这些天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王妃,怕她心思重想不开,温言温语地开解她,然而收效甚微。此刻难道在书房吗?书房是一直有人把守的,今日不知为何,门口却没有人。许筝决定上去碰碰运气。迈步到楼上时听到裏面传来交谈声,许筝听着耳熟,怕镇北王是在议事,要离开时却又听到几句话,才发现这是阮子期的声音。
镇北王竟然带了阮子期在书房?
许筝好奇起来。
阮子期的立场与镇北王的立场不同,这书房机密之地怎么会带他来?许筝提着裙摆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你为何还不告诉她?如果不打消她地顾虑,她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这是镇北王的声音。
阮子期嘆了一口气,道:“让她受了这么多苦。我只怕她会怨我。”
“当初公主一进门你便应该先告诉她的,假借我儿的身份隐瞒了这么久,她怨你也是情有可原。如今看她悲痛万分,我亦觉得心中有愧。你还是早些找个机会向她说明一切吧。”
许筝哪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慢慢跌坐在地。魏颂铭,阮子期,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此刻重合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情绪,慢慢走下楼去,寻了一处地方,放声哭了出来。
待哭够了,才一个人摸着黑回到院中。“回来了!”听到有人脆声喊道。立刻来人上前来将她扶住,道:“星珑姐姐急得不得了,提了灯笼出去找了好几遍了。七公主这是去哪儿了?”说完又让人去寻星珑回来。
许筝喝了一口茶水稳下心来,脑海裏消化着自己刚听来的爆炸消息。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冷笑,阮子期,你骗得我好苦!看我为你悲痛万分,是不是如同看戏一般冷眼瞧着?想起自己付出的情意,又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她猜测镇北王可能早就同阮子期达成了某种共识。让她来和亲,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
“星珑姐姐回来了。”
许筝听到门口的小丫鬟说道。许筝站起来,走到门口。悲痛的情绪没有了,她身上轻松了不少。星珑的身后却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骗得她团团转的阮子期。此人狡猾奸诈,怪她识人不明,竟然被他骗过了。想起来夜半无人的私语,许筝鼻头一酸,更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恨。
“大将军匆匆到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许筝尽量稳定着自己的情绪。
阮子期看起来行色匆匆,道:“我见星珑到处找你,亦是十分忧心。公主既然安好,我这便去了。”说是要去,脚步却动也不曾动一下。
许筝冷声道:“大将军去吧,我便不送了。对了,大将军的提议我同意了。”
阮子期一楞,点点头,道:“公主相通了就好。那公主可尽早打点行装,咱们五日后就可以出发了。”
许筝却直接进了屋子。
阮子期看了一眼窗内的人影,寞然转过身去。
几日后出发。许筝轻装前行,能够精简的行李都精简了。拿到那件魏颂铭送给她的大红袍子时,星珑问她是否要带上。“带着干嘛?所幸那边暖和得很,我便是带上也用不上了,放着吧。”
阮子期派了一队护卫护送她们。
先走陆路再走水路出发,到达姑苏城。
坐到马车上,许筝见王妃神情缓和了不少,便知道她已经知情了。她没去点破,沈默寡言地走完了这趟行程。本以为行程会是顺风顺水,没想到路上竟然遇见了好几次刺杀。
王妃放下身段来,同许筝说话。语气温和了不少,恢覆了初见的样子。
“吓坏了吧?咱们到了地方,你好生休整一阵子,生意什么的本就有人打理的。过去的事就慢慢去淡忘吧。其实我心头也一直意难平。铭儿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体弱,我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让他康健起来。虽然说和普通男子比起来身体差了些,但是总不至于太影响生活。但是人得往前看哪,别一直执着于旧事。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最重要的是珍重当下。”
没了魏颂铭这层关系,这“母亲”二字叫起来便有些牵强了。许筝顿了顿,还是叫了王妃,道:“王妃说的是。我听说那边很是繁华热闹,王妃到了那边也好生放松一下。”许筝只是疑惑,真的魏颂铭又去了哪裏?镇北王究竟是如何同意阮子期这么荒唐的点子的。
在姑苏带了将近半年,许筝渐渐融入了那边的生活。王妃开始了吃斋念佛的日子,寻常最爱的就是去附近的寺庙布施拜佛。许筝则喜欢亲力亲为地打点生意,她从头开始学起,逐渐掌握了酒楼地运作和经营,把酒楼经营得是有声有色。
这边不时会传来北边的消息。先是说北方边境安定下来,年轻的大将军连同镇北王一起彻底平息了敌寇的进犯。后来又听说皇上忌惮二位功臣的兵权,安排人欲就地诛杀两人,镇北王和大将军被逼无奈,在北地起义造反。奇怪的是,世人并不以为他们是乱臣贼子,反而觉得是朝廷对忠良不仁,起义正是理所当然。一时间,民心所向。起义军所向披靡,以阮子期为首以极快的速度打入了皇城。
许筝听了不过一笑。前世的阮子期死于战场之上,如今却仅差一步便可荣登大宝了,真是可喜可贺。
她在外采购了回去,却没想打众人口中的忠良之臣阮子期正立在酒楼之下。他换了白衣,背着手看着酒楼来来往往的客人。许筝走上前去,瞟了他一眼。毕竟阮子期亦是酒楼的老板,她没什么理由拒绝他来这裏。
“还没有恭喜大将军。”许筝低声道,说完却漠然往裏去了。阮子期忍不住拉住她,道:“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许筝看着他拉着她的手。手掌的温度通过肌肤传过来,她咳了一声,抽开手,道:“大将军来得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待会儿我叫掌柜的安排一桌饭菜,叫上王妃他们一起。对了,王爷可过来了?”
“没有。我一个人过来的。王爷要晚几天才到。”
许筝见他唇上已经有了青色的胡茬,可见是风尘仆仆的。却不知道是为了何事。她心底隐有猜测,眼波一转,随即便有了主意。半年多的历练下来,她变了不少,也更擅长于和人打交道了。
中午在二楼的包间裏用饭。倒也不算请客了。
阮子期大概趁中间这段时间好生打理了一下自己,胡茬已经被刮了,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的。许筝引了王妃进来,到了这裏他们已母女相称,她终于叫顺口了,道:“娘请上座。”王妃笑着坐了,道:“如今便好了。”
但看到角落处还坐着一人时道:“王秀才也来了?”疑问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诧异。
那王秀才举止大方,站起来拜了拜,道:“伯母安好。听闻徐姑娘的兄长回来了,见是家宴,本不想打扰。但徐姑娘一定要小生过来拜望,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说着话,脸上是抑制不住地高兴。
“兄长?”王妃和阮子期齐齐出口道。
王秀才对着阮子期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徐姑娘的兄长了吧,幸会幸会。小生王旭,可否请教兄长尊姓大名?”
阮子期道:“不过萍水相逢,姓名便不必告知了。”
许筝为了方便,在这裏对外称徐府,她便是府上的徐家小姐徐真真了。阮子期这话说得冷冰冰的,丝毫不留余地。许筝并不在意,安排王秀才坐下,道:“你别管我哥哥,他就是这个臭脾气。来,你快坐下,专门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阮子期的脸更黑了。
“倒不知王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王秀才没开口,许筝抢先说道:“我想也是时候了,我与王旭情投意合,想定下白头之约。今日趁着家宴跟娘和哥哥说说。”
王秀才激动地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
阮子期率先道:“我不同意!”
王妃看了一眼在场各位的脸色,慢悠悠道:“我也不讚同你这么草率定下婚事。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能够你们二人说定就定下的?问过家中父母了不曾?就算是父母同意,也应该请了媒人正式上门来。”
“媒人改天就来。王公子父母早逝,并不需要征求什么意见了。我看就这么定了。”许筝不由分说坐下来。
阮子期黑着脸坐在许筝旁边,见她一直跟王旭布菜。王旭面前的碟子装得满满当当的,他羞涩对着许筝道:“徐姑娘,够了够了。再多我也吃不完。”
阮子期敲了敲碗筷,道:“你兄长我千裏迢迢赶回来,你是不是也该给兄长夹夹菜?”
许筝只当作自己没听到。
王妃见状,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阮子期面前,道:“快吃吧。有什么话,回了府上再说。”阮子期本来是打算在席上向许筝坦诚一切,再由着王妃当说客,在旁边说和。却没想到席上多了这样一位不速之客。
好不容易熬到王旭走了,许筝却不肯即刻回覆,偏要待在酒楼。
“好了好了,你便由着她吧。这半年裏,若不是有着酒楼的生意分着她的神,还不知道她还要陷在痛苦裏多久。你这次想要得到她的原谅,恐怕难了。”王妃劝了阮子期回去。
许筝到了深夜才回来。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待到过这么晚,但今夜就是格外的不想回去。想到那个人,她就恨得牙痒痒。
坐了马车回府,刚下去,那个人的影子便映入眼底。他站在府门口等着她,见她来了,几步跨过来,要接她下马车,被许筝避过了,自己轻巧跳了下去。
“这么晚了,大将军怎的还不睡?有什么话,也等明日再说吧。在酒楼忙了大晚上,我也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