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许筝还没等来魏颂铭的消息,却先等来了他的死讯。那天一早许筝起来便没看见魏颂铭的人影,找了小厮来问才知道魏颂铭去了军营。战事已经来临,魏颂铭体弱,却仍然时常跟随镇北王前往前线。
星珑坐着同许筝说着话,道:“姑爷近日看着倒是气色红润了许多,不像是有病缠身的。公主或者为今后考虑,早早同姑爷要个孩子,这日子才算安稳下来。奴婢知道这有违公主的初心,但姑爷对公主是真情实意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公主亦不反感姑爷。那何不顺其自然呢?”
许筝低下头,看似思索,其实是羞赧。
孩子?前世今生倒没怎么想过的话题。正在这时,外面有个人急急闯进来,许筝抬头一看,见门外早有仆妇把闯入之人给逮住了,带到门口,道:“公主的闺房你这么忘形,怕不是皮痒痒了?”
许筝打眼望过去,是个眼熟的小厮。寻常跟魏颂铭亲近一些的,是平安。除此以外,出门带着的另一个就是这个了,名叫来顺。同魏颂铭的关系不及平安亲厚,却也算魏颂铭身边排得上号的。
那来顺生的弱小,被仆妇逮着像只小猫,大口喘着气,道:“公主不好了,少爷他没了!”
“没了?”许筝站起身来,厉声问道:“你好好说话!”
“小的所说句句属实。今日小的同平安一起陪同少爷出门,那战事吃紧,少爷同王爷在营房内商议事情。小的们守在外面,忽然看见人都涌向营房。待小的进去时,发现少爷已经躺在地上,身上一大滩血。不一会儿军医过来救治,已是没了。平安守在那边,让小的回来报信。”
许筝又是不信,她面上早已惨白,只是强撑着罢了。“王妃那边可收到信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却脚步踉跄,幸好被星珑扶住了。
“收到了。”
许筝连忙赶往主院,还没进去就已经听见哭声。她心中沈了下去,终于信了大半。
王妃被众婆子围着,许筝上前低低唤了一声,王妃抬眼看她,目光灰暗。
“你也节哀。”倒先安慰了一句许筝。许筝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手冰凉,遂搓了搓企图给她一些热度。她张口却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前一刻她还在想或许她和魏颂铭能真的有个孩子,下一刻所有的想象就尽数崩塌了。
战场那边已经开战了。据说是敌寇围攻,派刺客欲杀害镇北王,魏颂铭挺身挡了一剑。人心浮动之时,阮子期即使到来,解除了困境。这一战打了三天,终于暂时平息下来。战罢,镇北王护送儿子的灵柩回来,阮子期亦随在其后。
许筝和王妃早早就等在府门口了。她想起那日她被魏颂铭接进府中,王爷和王妃二人笑容满面地迎接她。一切情景仿若昨日。许筝强忍住泪,因她知道站在身旁的王妃悲痛只会比她更多。她若脆弱,或许王妃还得分神来照看她。她不想增加负担。
但看到灵柩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眼圈还是重新红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变成了一句不会说不会笑的冰冷身体。周遭的声音好像离她远了起来。她耳边嗡嗡作响,半晌忽然听到王妃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软竟没站稳,被人扶住了。她以为是星珑,便没有在意。那人却说道:“小心些。”
许筝恍然回过头去,见是阮子期。
是了,阮子期来了。
她同他拉出一步距离,道:“多谢。”算是打过招呼了,这才跟着众人进去。
阮子期随在她身后,目光中闪过一丝覆杂。许筝头上簪着的白花显得她面色愈发苍白。今日素着脸,看起来很是憔悴。
阮子期被安排在镇北王府住下。阮子期早上去军营操练,快日暮了才回镇北王府。葬礼操办得很快,魏颂铭很快就下葬了。镇北王很平静,这几日抽出了时间来陪王妃。军营的事便由阮子期先主持着。王妃不肯出门,许筝便常常做了吃的过去请安。
王妃不置可否,看一眼便叫许筝回去。
许筝坚持着每日过去。这日在回廊边却遇见了阮子期,他脱了铠甲,一身黑衣,看起来气势凌厉,但却因脸色的柔和而收敛了身上肃杀的气息。
“七公主留步。”
许筝穿着一身素衣,不过路过时同他点点头,并没有多说话的念头。不想阮子期叫住了她。她道:“大将军可是有事?”
“故人相见,倒不一定要有事才说话的。我见你伤怀多日,还请保重自己的身体。另外,魏兄去之前托我带了东西给你。”
许筝道:“什么东西?”她记得魏颂铭说要送给她礼物的,只是来不及兑现,人便没了。只是魏颂铭要带东西在,怎么不叫镇北王带给她?却来劳烦阮子期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
阮子期知道她心有疑虑,启唇轻声说道:“礼物。”
许筝道:“是什么东西?还请大将军快些拿给我。”
她脸颊瘦削了很多,一双眼睛更是漆黑明亮了些。阮子期看了看许筝住的院落,道;\”不请我喝杯茶吗?\”
许筝道:“请。只是我院中没有京城的名茶,大将军不要嫌弃。”
阮子期似是终于忍不住,道:“你一定要同我这般生分吗?我记得你以前可是活泛得很,便是软弱了些,也不会同我这样客套。这又是何必?”
“我如今的身份,大将军应该是明白的。”许筝摇了摇头,道:“我从前不愿意来,但是来了此地之后,阖府上下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半分。他走了,我很难过。”
阮子期看了她一眼,淡色的唇一张一合,素色并不那么适合她。奇怪看起来也有一种病态的美。他道:“你先回院子,我把东西拿了就过来。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们至少是朋友,你不必这么小心谨慎。”
“我明白,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希望大将军谅解,我现在情绪不好,可能对大将军有些怠慢,希望你不要怪罪。”
阮子期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包东西出来,沈甸甸的。镇北王专门拨了一个院子给阮子期住着,配了若干仆人在此。他对此地却熟门熟路,直接找到了许筝住的地方。
许筝在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烹了茶。阮子期一到便被人请了进来,他大步走过去,提了东西放在许筝面前,道:“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许筝见是个包袱,她手抖着打开,裏面却是一件袄子。大红色的布料,在领口和袖口处围了一圈雪白的绒毛,看尺寸便知是按照她的身形做的。她双数摸着软和的绒毛,抿嘴笑了。“真好看,可惜不能穿个他看了。”
“我想魏兄在天之灵必然也会陪着你。何不试一试呢?”
“不了。他才去了,我怎么能穿着这艷色的衣裳?”她把衣服小心翼翼的迭好,交给星珑拿下去。再看时才发现裏面还有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许筝道:“这也是给我的?”
“正是。不如你打开看看。
许筝开了盒子,裏面是一颗药丸。
阮子期道:“我听说,你中了毒?魏兄说这便是解药了。”
许筝点点头,却不说明原因。看来阮子期并不知道皇上对她下毒的事。现在虽然时常会发作,但有人假冒碧荷向京城递送消息,发作的时候就少多了。她把盒子攥在手中才算安心了,道:“喝茶吧。自打来了这裏,我已经很久没煮茶了,都生疏了。”
阮子期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的余光却看着她。见她手心牢牢抓着那个盒子,眼眸深邃了几分,道:“你很喜欢他?虽然我没有同他接触太深,但我看得出来他必定待你极好。”
“是啊。”许筝终于再次笑了一下,眼眸弯了起来,道:“说起来我们做了夫妻那么久,却到底不像是真正的夫妻那样亲密。他身体不好,却总是记挂着我。出事的那天早上,我甚至还想过我们可能以后会有一个孩子。”
阮子期眉心蹙了一下,很快舒展开,道:“公主以后有什么打算不曾?边境局势不稳。两方势力联合起来攻打北地,这北方并不是那么安全的。依我之见,公主要赶紧离开这裏。”
“离开这裏?我不离开。他在这裏,他的家人也在这裏,我不想叫他失望。况且,我能逃到哪裏去呢?你知道皇兄从来都不会保护我的。”许筝固执地说道。
在某些方面,许筝理所当然地相信阮子期。虽然他同皇帝亲密,但是许筝却不怕他出卖自己。
“你听我说,我把酒楼开到了南边的姑苏城。那裏天气温暖,有山有水,你一定会喜欢。我已经和镇北王商定,你和王妃一起动身。到了那边,你们隐姓埋名,只作寻常母女相处,酒楼自有人替你们打理。”
“我能相信你吗?我觉得王妃不会同意这个提议。”许筝道。王妃那么疼爱魏颂铭,怎么可能愿意离他那么远?况且阮子期是皇上的人。若是他们去了,皇上立刻可以抓了王妃,用来威胁镇北王就范。
“你可以相信我。”他的目光坚定极了,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去跟随他。
许筝决定先稳住他,道:“你让我先考虑考虑。”
阮子期同意了。
许筝待阮子期走后,第一件事就是吃下那颗解药。用水吞服了,她倚在窗边。此刻太阳已经彻底坠落下去,月亮薄而朦胧的光映照在院中,带着冷肃的空气一起无言。许筝晚饭没用几口,她心中焦虑,决定去问问镇北王那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