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道身影瞬间停了下来。青海法师心中一凛,缓缓往后退了两步。
让他感到诡异的是,他后退的瞬间,前方的身影也同步往后退了两步,动作一模一样,如同镜子里的倒影。
“何方妖孽,胆敢在贫僧前班门弄斧!”青海法师那是真的怒了。
手中斩鬼剑金光暴涨,一道凌厉的剑气朝着身影狠狠劈去。
“嗷——!”
一声凄厉的尖啸响起,那道身影被剑气击中,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迷雾中。可周围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开,反而愈发浓郁,阴煞之气也变得更加刺骨。
青海法师被这些冤魂袭扰得有些心浮气躁,不再犹豫,提着斩鬼剑,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身边的山道渐渐变宽,迷雾也开始稀薄起来。
“难道要走出来了?”青海法师心中一喜,隐约看到前方的亮光越来越强。
他加快脚步,朝着亮光处跑去,就在一只脚即将踏出迷雾的瞬间,一只如铁铸般坚硬的臂膀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臂冰冷坚硬,完全不像是活人之手。
青海法师下意识地就要抬剑刺去,却被一块木质令牌狠狠拍在了脑门上,“啪”的一声脆响。
青海法师浑身一震,眼前的幻象如同破碎的镜子般消散,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浓雾迷障,孤坟无数,哪里有什么亮光和宽阔山道?
而他面前,正是之前消失不见的李戡。
“李道长!”青海法师脸上一喜,刚想说什么,却被李戡抬手制止。
李戡指了指他的脚下,青海法师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半只脚已经踏在了一处悬崖边,悬崖下方布满了刀枪剑戟的残骸和碎裂的白骨,深不见底,若是再往前一步,必然粉身碎骨。
“我……刚才被迷了眼。”青海法师一阵后怕。
李戡点了点头:“法师可要小心。”
他也没想到,像青海法师这样法力高强的人,竟然也会被万坟岭的冤煞迷了心智。
他找到青海法师时,两只青黑色的鬼手蒙在他的眼睛上,死死顶着他往悬崖跑去。
李戡本想直接阻拦,一把抓住了他,可青海法师像是察觉到了威胁,挺剑就劈了过来,剑上的煌煌佛力,让他这个鬼头皮发麻,只好用茅山祖庭的木牌拍了他一下。
这木牌是可是厉鬼养成计划认证的法器,携带着,茅山祖庭的神韵蕴含至阳至刚的力量,若是普通冤魂厉鬼,被拍一下必然灼痛难忍。
李戡是鬼,若不是早已与木牌绑定,根本不可能拿得动它。
也正是这一下,才将蒙在青海法师眼上的鬼手震退,让他清醒了过来。
“真是羞煞我也。”青海法师满脸愧疚。
“若不是道友你看穿了这冤煞阵,我恐怕得死在这。”
“明明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啊。”青海法师一脸愧疚。
“我们不该走这条路。”
李戡摇了摇头:“法师不必自责。”
“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你们密宗黄教擅长正面作战,对这些阴煞冤魂的迷幻之术,防备确实稍显不足。”
青海法师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拉住李戡,口中快速念起了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连串的佛门真言从他嘴里吐出,佛力暴涨,形成一道淡金色万字屏障,将一人一鬼笼罩其中。
李戡只觉得一股强烈的阳气扑面而来,魂体一阵刺痛,想要挣脱,却被青海法师死死拽住。
青海法师对着他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乱动。
还好这佛门密宗真言,难受却不致命。
李戡只好强忍着佛力阳气的灼烧,凝神细听。
迷雾深处,传来一阵滴滴答的声响。
李戡眉头一皱,这是——
军号!
浓雾开始剧烈搅动,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股浓郁的凶煞之气从迷雾深处弥漫开来。
片刻后,一头高头大马的冤魂踏着浓雾而出。
马上坐着一位带着南军宽檐帽、藏青色装扮的军官,面容狰狞,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他身后,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踏!踏!
队列整齐的北伐军士兵,个个身穿藏蓝色军服,却身形残缺不全,有的没有脑袋,脖颈处鲜血淋漓,有的缺了一条腿,拄着白骨拐杖,有的胳膊齐根而断,断口处发黑腐烂。
“打倒列强!”
“打倒军阀!”
他们全都神情肃穆,步伐整齐,口中喊着沉闷的口号,从李戡和青海法师眼前三丈远的峡谷中穿过,朝着万坟岭深处走去。
不止如此,后面还跟着一门生锈的克虏伯炮,几门迫击炮。
显然军容整肃,火力也十分强大。
更关键的是,一股浓烈的兵煞之气扑面而来,那些沿途的精鬼哀嚎起来,似乎难以忍受这股强烈的兵煞。
李戡也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迫,魂体好像被无数把刀兵撕裂,若不是青海法师的佛门真言勉强护住了他,他估计也要掉头就跑。
但就算是佛门真言,也在兵煞下摇摇欲坠。
好凶!
阴邪之物,本就畏惧阳气。
而兵煞则是兼具阳气与煞气的极致,普通厉鬼,被塞到战场上,估计一瞬间就魂飞魄散。那煞气连活人都能弄疯了,更何况厉鬼。
李戡瞬间想起了青海法师之前说的话,这里曾是一处惨烈的战场。而且从女鬼小霜的记忆里面得知,这里也有一队阴兵,每次出现伴随着浓雾。
李戡以为最多几十上百,没想到竟然有一千多阴兵。
足足半柱香时间,这群阴兵总算全部进入了万坟岭,那股几乎把人压死的煞气总算消散了。
“阴兵过境?”李戡问道。
青海法师对着他凝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没错。”
“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么多阴兵。”
“原来是这种硬茬。”李戡沉默以对。
此刻浓雾才慢慢散去,阳光重新穿透云层,照进了山谷。
一条宽敞平坦的大路出现在两人眼前,正是他们来时想找的官道。
“原来如此。”青海法师道。
“刚才冲撞了阴兵过路,才被卷入了那煞局,不得脱身。”
“法师也怕这阴兵?”李戡问道。
青海法师凝重地道:“兵煞最克玄门。”
“这些阴兵皆是战死的将士所化,成群结队,身上带着浓烈的血煞之气。”
“我们的道法佛法,对他们无用。”
“刚才若不是我用大光明神咒护持,再加上你身上的护身法器,你恐怕也会被这兵煞之气冲得魂体不稳。”
“若只是一两个,甚至十几个士兵,尚且不会如此。”
“但兵勇一旦超过一千,那大部分邪祟不可触怒。”
“如果超过一万,哪怕是千年僵尸王也得绕道走。”
李戡深有同感。
刚才阴兵过境时,那股凶煞之气几乎要将他的魂体撕裂。
哪怕是厉鬼,遇上这种规模的阴兵,也得退避三舍。
“阴兵滞留人间,为何地府的鬼差不来收走?”李戡好奇地问道。
“人间如狱,地府也早已鬼满为患。”青海法师语气中满是悲悯。
“乱世之中,战死、饿死、冻死的人不计其数。”
“地府哪还有精力来接应这些冤魂?”
“他们只能在此地徘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生前的行军。”
李戡不再说话,心中五味杂陈。两人再次上路,沿着官道往西走去。
就在他们走出万坟岭之时。
一群形状难以形容的身影站在山顶上,俯视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悉悉索索,用着常人听不懂的鬼言交流。
九世福报镯猛地发烫,李戡立刻回头,但万坟岭又陷入了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了?”青海法师问。
“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看我。”李戡皱眉。
“或是里面的积年老鬼,我们快走吧。”青海法师也不想在这里多逗留。
还好,过了万坟岭,人烟渐渐多了起来。
沿途经过几个小村庄,村子里大多是形容枯槁的老人和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孩子,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但还好,他们见到李戡和青海法师后,并没有露出惊骇或敌意,反而十分客气地邀请他们坐下歇脚。
毕竟,这年头,身无长物却敢在乡野山林间行走的,大多是有真本事的人,说不定能给他们带来一丝生机。
闲聊中得知,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被强行征兵,三年多来毫无音讯,只留下年幼的孩子交给孤寡老人抚养。老人们只能靠着几亩薄田、河里的鱼虾和山林里的野货勉强糊口。
李戡看着一位老人几乎被野兽咬断的手腕,心中一叹,从身上摸出那些从马匪身上搜来的大洋,递给了村里的老族长。
他也很坦诚:“这些钱是从马匪身上缴获的,你们若是想要,就要承担可能的后果。”
村民们见到钱,哪里还顾得上后果,一个个千恩万谢,甚至有人当场就要跪下来磕头。
李戡连忙扶住他们,他如今还是个鬼,尚未修成鬼神,可经不起活人的跪拜,否则会折损阴德。
他拉着青海法师,一路小跑离开了村庄。青海法师看他眼神越来越佩服。
“道友,怪不得你身上的阴德如此深厚,想必都是你生前积善行德积累下来的。”
“能帮一把是一把。”李戡淡淡道,“这些身外之物,于我们而言,又有何用?”
青海法师连连点头,心中对李戡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辆小汽车快速驶过,灰尘落在两人身上。
青海法师掸了掸衣袍,抬头看向小汽车行驶的方向。
前方的人烟越来越热闹,隐约能看到成片的房屋和往来的人群。
任家镇虽说是镇,但却有一堵两米多高的城墙,门口还有保安队在巡逻,比一般县城都防备森严
“任家镇到了。”青海法师说道。
李戡也抬眼望去,这一看,顿时心头一沉。
只见任家镇的上空,一股浓郁的黑红色煞气冲天而起,血光隐隐,哪怕他没有学过任何道术法术,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强烈怨煞之气,比万坟岭的阴煞还要恐怖数倍。
“天下僵尸千万,任家独出一半。”李戡喃喃道,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任家镇,藏着大麻烦。
那冲天的煞气和血光,显然不是一具普通的跳僵任老太爷所能形成的。他隐隐有种预感,这里的情况,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得多。
青海法师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煞气。
“好浓烈的尸气和怨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坛内的四个魔婴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煞气,变得有些躁动起来。
踏入任家镇的地界,李戡便察觉到,这里倒是比沿途的荒村野岭平静不少。
起码路上的行人,衣着大体还算完整,虽都是粗布短衫,补丁摞着补丁,远没有电影里那般绫罗绸缎的光鲜,也没有那么多胖子,脸上也大多带着挥之不去的菜色,透着乱世里挣扎求生的窘迫。
但起码看上去还是个活人。
他们行色匆匆,见到李戡和青海法师这两个外来人,先是投来警惕敌视的目光,仔仔细细逡巡一圈,待看清青海法师颈间那串硕大的佛珠,眼神里的戒备才淡了几分,转而带上敬畏,不再死死盯着两人打量。
“这里发生过什么大事。”青海法师眉头微皱,沉声道。
“阴煞之气虽不如万坟岭浓郁,却透着一股杂乱,说不定那头逃脱的魔婴,就藏在这镇子的某个角落。”
李戡点了点头:“贫道也算到了。”
“魔婴就在其中!”
如今,他身后的封魂坛里四头魔婴正安静蛰伏着,这话倒也不算瞎说。
两人并肩而行,走进了任家镇的镇门篱笆后,李戡的脚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侧头看去,只见路边居然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隍庙。只是那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朱漆大门掉了漆皮,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院内荒草丛生,几尊泥塑城隍像残缺不全,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连门前的香炉都裂了道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连半炷香的痕迹都寻不到。
而与城隍庙一墙之隔,却建了一座崭新的教堂。
红砖白瓦,尖顶高耸,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教堂门口人头攒动,几个身穿黑袍的神父和一身素衣的修女,正忙着给排队的人分发馒头和鸡蛋。
领到食物的老头老太太和孩子们,脸上满是感激,捧着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懂的洋文。
“原本城隍老爷,是能拦住那些山野里的孤魂厉鬼。”青海法师语气里满是唏嘘。
“只可惜,现在香火断绝、人心浮动,这城隍早已没了庇佑一方的能力。”
“也正因如此,这镇子上的阴煞邪祟,才会这般猖獗。”
李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隍庙:“但应该还能拦一拦吧?”
刚才他就感受到了明显的阻拦感,但并没有拦住。
“也只能拦得住些不入流的小鬼罢了。”青海法师脸上满是无奈。
“真正的大凶大煞,它已是无能为力了。”
这话说的是实情。
古人建城隍庙,多以当地的乡贤将军之流的英灵为城隍,受百姓香火供奉,享万民信仰。
而城隍作为阴司神灵,也会护佑一方城池,保佑一地气运的同时,也不挡住阴煞邪祟,让镇上的百姓不受戕害。
乡野之间,也有土地庙、土地公镇守一方。
人们供奉香火,献出信仰和粮食,城隍土地则提供庇佑,维护一方安宁。这本是两者共荣共存的好事。
可如今北洋国民两方争斗不休,朝纲败坏,天下大乱,民生凋敝,再加上列强侵扰,洋人的信仰大举入侵,这种共生关系早已被破坏得十不存一。
百姓食不果腹,连自己的生计都难维持,哪里还有余力去供奉城隍土地?
没有了香火信仰的滋养,城隍土地的力量越来越弱,自然也就无法提供足够的庇佑。
而失去庇佑的百姓,遇上邪祟更是束手无策,只能陷入更深的绝望。如此反复,便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恶性循环。
“仅仅靠几个茅山道士和佛门僧人,远远不够啊。”李戡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那座热闹的教堂上,心中不免嘟囔。
这小小的任家镇都立起了教堂,这些传教士也太拼命了,简直是把触角直接插到了最基层。
“道友有所不知。”青海法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任家镇虽小,却是个四通八达的好地方。”
“南通广州,北达湖南,向来是商贾云集,算得上富庶。”
“镇上的任家,更是声名显赫,听说族中子弟在外做官的不少,最高的还曾在清廷做到五品大员,后来改头换面,又成了新政府的市长。”
他说着,看向教堂尖顶的十字架,脸上露出一丝厌恶:“这洋人的基督教,便像苍蝇一般有孔便要钻。”
“他们在藏地都扎了根,更何况是这里!”
“他们只懂用些馒头鸡蛋的蝇头小利贿赂民心,蛊惑百姓背弃祖宗,实在令人不齿!”
李戡没接话,心里却有自己的想法,虽然基督教在近代的扩张手段算不上光彩,烧杀抢掠的事情也没少做,但比起藏传佛教里那些血腥原始的秘法,倒也算是“温和”了几分。
再怎么样,资本主义还是比藏地的宗教农奴制先进了不少。
嗯,一想到西雅图冷雨夜。
一想到育婴堂旧事。
这句话又有些不准了。
正思忖间,一个年轻小修女注意到了站在教堂前的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快步跑了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
“两位先生,下午好。”小修女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声音轻柔,“现在卡米安神父正在教堂内做祷告,你们如果有时间,能否进去听一听主的福音?”
“而且只要进去,还能领到馒头和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