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暂留她在这凡尘里感悟胎息,同时斩断俗缘。
二来,则是因为恩师临行前曾推演天机,算出此间地界将有一桩道藏出世。
留她在此地,便也是为了在那道藏现世时,求上一份机缘。
而这般道藏的事情,在一些大宗里也并非是什么隐秘。
九州道门虽大都秉持各扫门前雪的惯例,可既然涉及道藏出世,便难保没有旁人嗅到风声。
若来人当真是某家宗门的弟子,为此机缘而来,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不过……
“照师傅所言,眼下距离那处地界出世,尚还有一年不到光景。”
玄真轻声道了一句,泛起些疑惑。
“又非是如你我或是那位老前辈一般,特意等候,若是当真是为此而来,倒也太早了些。”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他跟随玄真多年,知道有些事殿下自有考量,不便多言。
玄真沉默了片刻后,话锋一转。
“澹台晟虽然当年过仙门而不入,但终究也算有些跟脚的人物。”
“先前那位浩瀚海出身的前辈也没将话语说绝,曾同其人许下约定,若澹台晟有朝一日能铸就道基,便可归入门墙。”
“故而这些年,我与他虽多有碰撞,却也始终不曾真正撕破了面皮。”
说到此处,她唇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从容。
“至于眼下嘛,管他是大宗门人,还是偶然路过得见不平的世间散修。”
“大事在即,我等安心旁观就是。”
“况且,那澹台晟修出玄光多年,却迟迟不成道基,为的便那道藏,可不是那般好相与的。”
中年男子闻言,微微颔首。
面上那点激动和看乐子的神情已然尽数褪尽。
眉眼沉沉里,却是渐渐生出些压抑了多年的期待。
只等那般道藏出世,玄真归入上宗。
届时,他们自可得了自由。
“对了,齐叔那边如何了?”
玄真忽而问了一句。
中年男子闻言又是一喜,赶忙说道:
“齐师兄前些日子便一直暗中缀在那澹台轩后面,小心跟随。”
“而以他的修为,自也不会他这般小修所察觉。眼下至今没有归来,想来应是有所发现了。”
旋而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可惜。
“只是那澹台轩就这般死了。若他还活着,定能从他身上套出更多的线索来。”
玄真颔首,正要再说些什么。
便见一道遁光忽从远处而来,中年人顿一拍手,兴奋道:
“殿下你看,齐师兄回来了!”
……
碧云观,观云水阁。
陈舟二层的露台,面前的矮案上搁着那盏白玉灯。
灯芯燃着,火苗安安静静地跳动。
风从山间来,拂过灯焰,可那一点豆大的光却依旧不灭不摇。
呼吸之间,陈舟心念微动。
一吸。
灯焰上,一线极其纤细的火气被一股无形的牵引所动,自焰尖处抽离而出。
徐徐从口鼻间入,没入肺腑,沉入丹田,融入真炁焰火当中。
随而一呼。
便又有一点真炁自丹田涌出,循经脉而上,从口中微微吐出。
落在灯盏之上。
刹那间灯火微微一亮,灯盏的玉质表面也明媚了一瞬,削弱渗入内里,消散不见。
可就在那消逝的一瞬间里,整盏灯都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油色更亮,灯芯更稳。
火焰也好似是又凝实了几分。
一吸一呼,一纳一吐。
陈舟将这套功课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略一感应。
体内真炁较之昨夜又增长了不少。
而采摄灵机的效率,也的确比先前在平章阁中初试时快上了几番。
“果然是乙木青华之功。”
陈舟心头默念。
就是也不知道自己眼下的灵脉有没有变化,可还是残缺?
毕竟眼下虽然是能在炼炁修行时察觉到灵脉的存在,但对于其状态却依旧是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其他的修士又是如何分辨灵脉的……”
“算了,终归是自己身上的东西,好坏变化一试便知,至于外在旁人给的评定,倒是次要了。”
陈舟摇了摇头,不做多想。
日后有机会或可再去试着测验一番,眼下倒是没必要多做纠结。
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白玉灯上。
养火法作为他眼下唯一掌握的修行术法。
同样是赖以杀伐的根本手段,自然不能有所松懈。
而在今日这一番修习当中,他倒是生出了些新的想法。
先前洗练那三枚水元珠时,以真炁一道道地浸润其上的禁制。
那过程虽然枯燥,可给了他些启发。
想来炼炁士们所驱使的诸般法器之流,便是这般祭炼而来的。
虽然眼下陈舟缺了具体的法子,也不知所谓的禁制如何。
但以真炁洗练器物的路数显然也是大差不差。
作为修行养火法的器物,这盏灯显然是要陪伴陈舟许久的。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先拿来试试手。
日后若是得了祭炼法器的门路,便可上手尝试将其祭炼为简单符器。
如此想着,略作休息了会儿。
陈舟便再度阖上双眼,行法炼器。
……
不知不觉间,日头又沉了下去。
暮色从山峦间漫上来,将天地染成一片灰青。
陈舟坐在露台上,感受着身周渐渐凉下来的晚风。
一日光景,便这般随着修行消磨过去了。
而陪伴他的,便也只有面前一盏灯,脚边一只猫。
玄冠许是忘了昨天的不快,眼下不知在何时蹭了过来,蜷在他脚边,半睡半醒。
琥珀色的眼睛偶尔睁开一线,看上陈舟一眼,又懒洋洋地合上。
明明昨日还在生死搏杀,可眼下便在此闲适的观云沐日。
一夜之隔,恍如隔世。
陈舟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
心头掠过一丝说不太清的东西。
不是感慨,也没什么唏嘘。
只是像站在一道分水岭上,回头扫了一眼来路,又转过身去,望了望前面的山。
旋即就坚定不移的迈步,往前走去了。
念头转过,便也收了。
陈舟起身,俯身拾起那盏白玉灯。
灯焰在晚风里晃了晃,随之暗了下来。
他将灯揣入袖中,迈步走下露台。
去留之事,总该是有个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