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院里不大。
可一步入其中,却有种豁然开阔的感觉。
不设假山,不筑亭阁。
只在墙根下面散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
不见花,只余叶。
而在靠东墙的位置上则是引了道活水,以青石垒渠,水声汩汩,蜿蜒穿过半个院子,最终汇入墙角一方浅池。
水池丈余见方,底铺着卵石,清可见底,几尾赤鲤在其间悠悠游弋。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走进来,怕是只当这里是哪个隐士在这闹市里的隐居之地。
而非是什么天家公主的幽闭场所了。
而在那方浅池旁侧,修了一处平整的石坪。
坪上只摆了一张蒲团,上坐一人。
素白直领道袍,广袖收束于腕。
腰间系一条青灰丝绦,其上并无玉佩环珮之属。
虽则宫变之后削爵禁足,可眼下这位玄真公主的模样,却是半分都不像个落难的天家贵女。
面容清淡,眉目舒展。
倒像是在这四面高墙内住了许多年的方外之人。
晨光从东墙上方斜斜照下来,将她半边面颊映得通透。
她的双眼原本是阖着的。
可在那道急促声响穿破长空而来的刹那,她便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清湛,不见波澜。
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投去一瞥。
……
灵光落定。
来人身影显露出来。
是个约莫有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面容寻常,颧骨稍高,下颌处蓄了一圈短须。
一身灰褐色袍服并不起眼。
可周身那层尚未收敛干净的灵光余韵,便已是道明了此人炼炁士的身份。
此人在玄真公主面前落定身形,匆匆拱了拱手,也顾不上多少礼数。
便是将嘴里那口气一松,急切道。
“殿下,属下方才探得消息——”
“那澹台晟的两个儿子,就于昨日一日间,前后俱亡!”
话音落下。
池中赤鲤摆了摆尾,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蒲团上的玄真面色倒也未生多少波澜,只将眉眼微微一斜。
“俱亡?”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
但这两个字落在中年男子耳中,分明是带了几分认真的。
“没错!”
中年男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畅快盖都盖不住。
“好叫殿下知晓,那澹台明,死在了城外三岔河石桥以西的官道上。与他一道的那个玄玄子道人也未能幸免,被人一箭洞穿胸口,当场毙命。”
“而澹台轩则是死在东华坊平章阁二层暖阁当中,同样是一处贯穿胸口之伤,手法如出一辙。”
“一个在城外,一个在城内。”
“前后相隔也就不过半日光景而已!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强人,又是同那澹台家有甚恩怨,出手如此果决、狠辣!”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面上那层喜色浓了几分,嘴角几乎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殿下,澹台晟这老东西这些年来屡屡同您作对,更是数次向天子为其儿子请婚。虽然屡次不应,可属实是恶心的紧!”
“眼下里,却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玄真公主倒也没有接他的话。
只也安静的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池水中某处,若有所思。
过了数息。
如此方才轻启朱唇。
“那澹台明便也罢了。”
声音淡淡,完全没将此人先前的种种纠葛放在眼中。
“其人不过是澹台晟以灵材硬堆,方才勉强成了个胎息罢了。”
“便是随便一个有心的江湖老手,趁其不备,也未必没有一击得手的可能。”
“可澹台轩……”
玄真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此人继承了澹台晟的几分天分,行壬水灵脉,修的是浩瀚海一脉法门。所炼的碧水沧澜虽非上品,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真炁。”
“即便眼下积累不足,比不得那些真炁圆满炼出玄光的上层炼炁士,可在这永安城里,乃至整个景国,也算是数得着的了。”
“这般人物,寻常手段可杀不了。”
中年男子闻言,面上那层因为宿怨子嗣身死而起的热切喜色渐渐褪了几分。
他毕竟是护持在玄真身旁多年的真修士,眼下经他这么一点,心思便也随之沉了下来。
思索片刻后,语气也比方才稳当了不少。
“殿下说的是,属下此番打探消息时也格外留了些心。”
“那两人虽说死在不同地方,可身上所受之伤却极度吻合。”
“乍一看都似是箭伤,然而都是以颇为精巧的火行术法附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只是有一桩蹊跷。”
“前后两人的死亡时间不过半日之隔。”
“可从那两处伤口上来看,杀澹台明时手段虽利落,却尚有几分生涩。对方的火行术法驾驭还不够纯熟,倒像是初上手的路数。”
“然而到了澹台轩那里——”
中年男子的目光闪了闪。
“一箭贯穿,干净利落。”
“而且是以美色为饵,暗藏于侧,趁其解了防备,一击毙命。”
“前后不过半日功夫,术法精进不说,杀伐手段更是胆大心细到了极处。”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面上那几分忌惮下,似也流露出一丝由衷赞叹。
蒲团上,玄真亦是微微颔首。
先前的清淡里,也渐渐浮上了几分正色。
“火法精妙,且斗法手段又成长极快……”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特征,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思索。
“这般模样听来,倒像是从哪家大宗里出来历练的弟子。”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可旋即又摇头。
“属下也曾想过这一层。可近些年来,从未听闻有哪家上宗弟子涉足此地。”
“此间偏远,既无洞天福地,又无什么上好的灵材产出。那些大宗的弟子,便是出门游历,也多是往十万山去。”
“跑来咱这西玄州的偏僻一隅做些什么?”
话音甫落,他的面色忽然一变。
“殿下。”
他声音压低,语气里忽而多了几分凝重。
“此人…莫非也是为了那处地界而来的!”
“对上澹台晟家的两人,只是恰逢其会?”
院中一时无声。
只剩下池水淌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汩汩声响。
玄真也没有立刻作答,思绪微妙。
……
她早些年被青玄道真人收为记名弟子,传下修行法门。
之所以未曾随师长同归山门,一来是师长身上还有桩要事需要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