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东华坊。
坊内深处有一座宅院,门头不高,匾额上只题了“清雅居”三个字。
看着不起眼。
可但凡在这永安城中稍有些根脚的人都知道,这地方从来不是寻常人进得去的。
无名帖,不入门。
但凡能递得上帖子的,都非富即贵。
宅门内,前院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中庭引了活水造了一方小池,池畔几株垂柳拂水。
一派清幽雅致。
可穿过前院再往深里走,格局便截然不同。
后厢是一处极阔朗的厅堂。
堂中铺着猩红的绒毯,四角各立一座铜鹤香炉,燃着龙涎。
烟气氤氲,灯火暧昧。
纱帷半垂,将偌大的厅堂隔出了数个半封半敞的隔间。
丝竹雅乐延绵而起。
堂中央的低台上,四五个衣衫轻薄的舞姬正随着乐声曼舞。
薄纱之下,肌肤若隐若现,身段绰约。
一颦一笑皆是精心调教过的。
而在堂中最深处靠墙的一处隔间里,澹台明斜靠在锦榻上。
一袭墨紫色锦袍,腰束玉带。
右手懒洋洋地搭在案上,指间把玩着一颗珠子。
左手端着酒盏,却没怎么喝,由着身旁的侍女一下一下地替他续着温酒。
目光也不在那些舞姬身上。
而是落在下首跪坐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家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正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将方才从赤峰岭带回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着。
“……玄玄子道长说,神通玄妙,不可轻启,需得诸般准备齐全方成。而九日之后恰逢丙午吉时,天火相应,最宜行法。”
“另外,道长说施法时最忌外人气机干扰,请公子届时莫带太多随从,三五人足矣。”
家仆说完,将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厅堂中丝竹不绝,舞姬犹在旋转。
澹台明慢慢将手中酒盏搁下。
“九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调不辨喜怒。
“他玄玄子好大的排场。”
家仆的身子又矮了三分。
“好多的讲究。”
澹台明唇角微扯,似笑非笑。
不悦只在面上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伸手拈起案上一颗葡萄送入口中,咬破时汁水溢出,他漫不经心地咀嚼了两下,吐了皮。
“行。”
“那便依他就是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家仆顿时如蒙大赦,叩了个头,无声退了下去。
隔间里安静了一瞬。
舞姬的裙摆从纱帷缝隙间旋过,带起一缕幽香。
澹台明见多了这样的绮丽景象,早就腻了。
此刻,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右手指间那颗珠子上。
珠子不大,只有鸽子卵大小。
色泽却是极为奇异,通体近乎透明,却在某些角度下会泛起一缕极淡的青幽水色。
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珠子内里,只在光线折转时偶露端倪。
“下品符器,水元珠。”
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此物是澹台晟临行前予他之物,炼形一次,祭炼有九道禁制。
使用时心念一催,胎息便可化作水元灵光,护持己身。
这本该是他的一片苦心。
可在澹台明心里,这四个字的意味却与他的想法相去甚远。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护命的玩意。
他想要的,是修行。
是向澹台晟证明自己,兄长能做到的事情,他澹台明同样也行!
所以当初玄玄子出现在他面前,说出那番话时,澹台明便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当然,他也没天真到全盘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野道士。
可他同样也不在乎此事的真假。
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他也要赌。
赌赢了,他从此往后便能在父亲和兄长面前抬起头。
至于赌输了?
不过是损失一个公主罢了。
天子的女儿死了,关他澹台家什么事?
推到玄玄子头上便是。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害死了公主,天子震怒,下旨诛杀。
他澹台明非但无罪,反倒还能借此表一回忠心。
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玄玄子本人?
澹台明将水元珠攥在掌中,缓缓合上了眼。
此人有用,便用。
无用了,或者用完了,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他从来不介意让一个没用的人彻底消失。
思绪翻涌了片刻,澹台明睁开眼来。
面上的阴沉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惯常的从容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