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些压抑的哭腔。
陈舟闻言,面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十分冷淡地摇了摇头。
“你的遭遇又与我何干?”
“况且,那日若非是我出手射杀了那玄玄子,你最后落在那妖道手里的结果如何、生死如何,却又是未定之数了。”
陈舟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周淑宁苍白的脸颊。
“若是这般细论,再算上前番,你却是要欠我两条命了,是也不是?”
周淑宁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一白,顿时语塞。
她虽是温室里的花朵,但遭逢大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蠢物,自然也明白陈舟眼下所言怕是不假。
当初若非自己早就对玄玄子其人有所猜测,又怎会百般不愿前往其道场所在?
说来道去,还是得怨自家的父亲。
见她沉默不语,戒备的姿态也软化成了委屈,陈舟便也不再在这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
“不过,我眼下倒是好奇的紧。”
“你又是如何知晓龙蛇山所在,又是如何跨越千里之遥,来到这般地界?最后又是如何落到了那寒鸦道人的手里的?”
说起这个,周淑宁的眼眶顿时红了,神色变了又变,似回想起了一路所来的艰难。
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眼角摸了摸。
将心头情绪换了几分,这才勉强镇定的讲述起来:
“那日……那日道长您了结了那澹台明与妖道后,飘然远去。”
“我一个人留在那血泊官道上,心中知晓,太师之子死在送我出城的路上,我若是就这般回返永安城,断然无有丝毫生路可言。”
“所以,我没敢回去。”
“在那些尸体上搜寻了些财物,便胡乱选了个方向,遁入了荒山老林,只想着逃得越远越好。”
“可我一个弱女子,在山林里很快便迷了路,干粮吃尽,甚至遭遇了野兽袭击……”
周淑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命丧兽口之时,若非是一位有道高修恰巧路过,随手斩了猛兽搭救于我,我怕是早就成了一堆白骨了。”
“我见那高人能够腾云驾雾、手段通天,便跪地磕头乞求他收我为徒。”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只是高人说我天生只一道残脉,入道艰难,修行难成。”
“纵然他此刻收下我,可日后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填补,也熬不过炼炁的门槛,最后反而是害了我白白蹉跎岁月。”
残脉?
陈舟听到这两个字,看向此女的神色便又多了几分怜悯。
一路走来至今,他早已非是当初那个对于修行一脉不同的世俗道士。
残脉意味着什么,自然是心头一清二楚。
自己有机缘修补,方才能有眼下,可她有什么?
想到这里,陈舟却是有些可怜她了。
若是没有希望便罢,择一地安居,嫁人生子也是一世安稳。
可世情险恶,却莫过于给了希望,却又狠狠掐断。
有这一线残脉吊着,此人不撞南墙绝不会绝了修行的念头。
只不过旁人命运又于自家何干?
“既然拒绝了你,你又怎会走到这里?”
陈舟敛了心神,继续平静地追问。
“我心有不甘,便一路死死跟在那高人身后苦苦纠缠。”
“那高人被我缠得烦了,却也怜悯我的遭遇,便随手指明了十万山中龙蛇山的方位。说此处龙蛇混杂,散修聚集,或许有适合我这等残脉的旁门左道之法。”
周淑宁苦笑一声,似也想不通她自己怎就这般命苦。
“只是我好不容易一路寻到这龙蛇山,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便叫人掳了去,神志全无。”
“再醒来,看到了便是……”
听完周淑宁的讲述,陈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番说辞,他心中自有计较,自然不会尽信。
一个凡俗女子,仅仅凭借一个方位指引,就能安然无恙地跨越数千里地界,穿过妖兽横行的荒野来到十万山?
他却是万万不信的。
不过此中隐情陈舟也懒得细究,和自己无关。
从钱道人手中将其讨要过来,不过却也是为了自己罢了。
“救你的并非是我,而是一位姓钱的道友。”
“彼时我恰好同几位同道在九寒山料理了那个掳走你的寒鸦道人,便在钱道友身边见到了昏迷的你。”
“我念在昔日也算有一面之缘的份上,道明了相识,便做主将你带回了这听泉谷。”
陈舟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
说话间他微微抬起头,带着几分询问神色的视线落在周淑宁身上。
“你若是不愿留在这荒山野岭,眼下既已醒来,自可离去,毕竟此地便是龙蛇山所在。”
周淑宁闻言,顿时大慌失色。
她这一路却是吃够了苦,眼下得遇故识,更也是个修行中人,哪里愿意轻易撒手?
便见其人连滚带爬的翻下竹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冲着陈舟叩首。
“小女子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多谢道长收留!”
“淑宁不离开,唯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绝不离开!”
陈舟心头暗道一声此人想的倒是美!
自己不过收暂且收留她一日,其人居然想缠上自己一辈子,当真是无赖至极。
不过眼下里,陈舟本来也没打算真赶她走,只道留她在自家这里暂住一段时日也并无不可。
毕竟在这龙蛇山中,自己也缺个能打理些琐碎杂事的仆从。
但最关键的,是需要向她打听一些远在千里之外的情报。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留你在此暂住也可。”
陈舟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她站起来。
“但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需如实作答,不得有半句虚言。”
周淑宁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拘谨地立在一旁,如捣蒜般点头。
“道长请问,淑宁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舟微微眯起眼睛,抛出了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澹台明身死后不过两日,太师澹台晟便归来永安城,之后他都做了些什么?”
听到澹台晟三字,周淑宁的身子猛地一颤。
显然对于此人,她同样是无比害怕。
继而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将心头惧色压下,缓缓思考了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时我满心只想着逃跑,生怕被太师府的鹰犬追上灭口,根本不敢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停留。”
“只是偶尔在偏远的城镇里落脚讨食时,方才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客嘴里听到了一鳞半爪的消息。知道的,实在不多……”
陈舟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只听说……”
周淑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道:
“太师澹台晟星夜兼程回返永安之后,震怒当场。”
“第一时间遣人封锁四城大肆搜捕的同时,而他自己却是单人杀上了城外的碧云观!”
“碧云观?”
陈舟心头一沉,升起几分微妙的感觉。
澹台晟去了碧云观?
难道说此人真有什么玄奇术法,能够回溯光阴,并且看破他的伪装,准确将杀人者的身份洞察而出!
如此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便很快又被他丢去。
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澹台晟眼下便已经杀来龙蛇山,寻他陈舟了。
而非像是现在一样,毫无动静。
“他在碧云观做了什么?”
陈舟装作寻常地问道。
周淑宁回忆着听来的传闻,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传闻说,太师硬闯三清阁,似乎是同观里的一位老道长起了极大的争执。”
“两人甚至在观里大打出手,闹出了好大的动静。但最终的结果如何,那些商客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太师最后是黑着脸离开碧云观的。”
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陈舟心头电转,一个身影顿时在脑海里浮现。
“守静道人?”
尽管在离山之前,陈舟仅仅只是与这位三清阁的主事遥遥对视过一眼。
但陈舟当时就本能地感觉到这位老道长绝不简单,绝非常人。
眼下来看,自己当初的感觉却是不假。
能叫澹台晟这般练炁有成的修士黑着脸离开的人,又岂非寻常之辈?
此人,怕也是某个隐藏极深的练炁士了,就也不知道修为如何。
但肯定比澹台晟要高就是了,筑基、紫府,亦或是……?
“周元这小子,倒是不声不响地拜了个好师傅。”
想到周元莫名其妙的便有了这般靠山,陈舟的心底无由来地升起几分酸涩与嫉妒。
不过,却也仅仅而已罢了。
恩师固然重要,但修行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同时,陈舟也终于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
难怪当初澹台明只敢在深夜偷偷派遣一个江湖刺客潜入阁中。
眼下看来,澹台家怕是早就知晓守静道人的不凡,不敢惊扰。
理清了这层逻辑,陈舟便也松了口气,不是找自己的就好。
“还有……”
正想着,便见周淑宁说着说着却是垂了泪。
“还有便是…我周家,除了我这个在逃的女儿之外。”
“上至我的父亲、母亲,下至府里的家丁丫鬟,共计一百七十三口人…被那澹台晟罗织了一个‘私通东蛮,意图谋反’的罪名。”
“满门抄斩,全家处死。”
陈舟闻言,瞥了她一眼。
“节哀。”
他对周家没有任何好感,周慎行当初背弃故交,将前身卖入碧云观为奴,这笔账他故意没去清算,等的便是如此。
眼下看来,澹台晟倒也没叫他失望。
见周淑宁再说不出什么,而自己也问到了想问的东西。
陈舟便站起身,将折柳收入袖中,随后拂了拂衣摆,径直朝着竹舍外走去。
行到门槛处,他忽而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了一句话。
“今日你受惊初醒,便算你在我这屋内借宿一宿。”
“往后你若是真想在这听泉谷留下来,顺道在这山里谋个生计,明日天亮,便自己去谷外的竹林里砍柴造屋。”
“我这里,却是没有多余的空房留给闲人住的。”
说罢,陈舟推门而出。
竹舍内,泪流满面的周淑宁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