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并不在乎周淑宁的死活。
这世间诸般因果纷扰,犹如一团乱麻。
前身与大理寺少卿周慎行之间的恩怨,早在澹台晟因为丧子之痛而将其满门抄斩时,便已然是借由那位太师的屠刀,替他了结得干干净净。
陈舟性子里并没有落井下石的癖好,却也绝无以德报怨的慈悲。
同时,他也不想亲手沾染这等毫无意义的血腥。
当然了,为了保险起见,陈舟也绝不会在此时放任见过知晓自家所在的此辈离开。
虽说这十万山外围除了豺狼虎豹外,几乎没什么妖类侵扰。
可也绝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能够轻易生还的,周淑宁的好运能够庇佑其一次,却是难有第二次。
退一万步讲,就算周淑宁真有那等逆天气运,再度顺利走出十万山。
但她又哪里来的胆量敢回永安城向澹台晟告密?
只怕方一露面,便会被太师府的鹰犬暗中沉了井。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陈舟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不得不防。
左右自己在这龙蛇山听泉谷里,多不过再待上三五个月的功夫。
待到那处道藏开启,且真炁打磨圆满后,便会寻机回返景国地界,了结剩下的首尾。
这段蛰伏的时日里,便暂且将这周淑宁收留在谷中就是。
至于等他离开之后,这位失去庇护的娇弱千金是死是活,是沦为其他修士里的奴仆,还是在这险恶的修行界里挣扎出一条活路。
这些,便是与他陈舟再无半块铜板的关系了。
如此想着,他便收回了那略显淡漠的目光。
转过身,视线随意地扫过廊道。
玄冠正一如既往的趴在竹木栏杆上,身子蜷缩成一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口中尖锐的细牙。
一双金黄的猫瞳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对竹舍内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一副昏昏欲睡的惫懒模样。
陈舟也没去搭理它,径直走到竹舍前院不远处的一方平坦青石上。
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夜风拂过山谷,带来水瀑飞溅的细密水汽。
陈舟将折柳托于掌心,双目微阖。
体内玄都真炁便如潺潺溪水般平稳流转,一丝一缕地渗入剑身之中。
进而继续洗炼其内部残存的驳杂气机,一点点将其上铭刻的十五道禁制彻底染上自己的烙印。
时间悄然流逝。
当一轮孤月攀上听泉谷正上方的夜空,将清冷的银辉洒满整个山谷时,子时已至。
【每日结算】
【今日受友托付,逆斩玄光;遭遇诡乐,幸得全身而退。临危不乱,心如平湖。评价:上中。】
看到久违的上中二字,饶是陈舟已经在这年余光景里练出了几分安然静若、波澜不兴的炼气士气度。
可眼下来,却依旧是难掩心头几分期许。
前番上上评定所得之机缘增补根骨,受益至今。
纵然眼下此般评定略逊一手,可却也同样值得期待。
按压思绪,视线落定,便见又一行文字在潋滟水色中激荡而起。
【得清光一缕,色如冥极,纳之可于肉身炉鼎当中,洞开无形一窍。此窍不落五脏,不拘经络,乃气血神魂与天地灵机交汇之极渊。可纳杀伐剑器入体温养,真炁交感,念起剑至。】
视线循着文字逐一将其念罢,可还不待陈舟思忖深意。
便从古井深处涌出一团纯粹至极的蒙蒙清光,直接没入陈舟体内。
机缘入体的刹那。
陈舟并未感觉到有任何撕裂血肉的痛楚。
相反,倒是生出一种极其玄妙的通透感,自四肢百骸向内急速坍缩。
内视下,只见体内原本循规蹈矩奔涌的玄都真炁,在运转至某个无法以皮肉骨骼定论的极深、极虚无之处时,忽然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在这千百道真炁与灵机交织汇聚的无形节点上,悄无声息地“豁”开了一处空窍。
看不见,摸不着。
非金非木,亦非血肉。
然而此时此刻,却真实无比的存在于陈舟一身气机所运转的最核心之处。
“这便是先天剑窍?”
陈舟茫然的同时,更也顿感新奇。
需知世俗剑客以鞘藏剑,修行中人以囊纳物。
只有那些将一身道行修持到极高深境界的大修士,方能以绝强的法力洞开丹田,纳无无形,将这般器物收入丹田当中蕴养。
而陈舟如今不过区区炼炁境界,竟然凭有这般机缘,毫无烟火气地在体内洞开了这等无形剑窍。
“收。”
暗喜之余,陈舟心念微转,试探性地以真炁牵引。
掌心之上,折柳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清鸣。
下一息,便是化作一抹乌黑的流光,径直没入他的胸腹。
继而顺着真炁的牵引,瞬间沉入那处无形的剑窍当中。
灵机交汇,水乳交融。
好似一片柳叶的飞剑静静悬浮于这无形剑窍内里。
陈舟体内的玄都真炁每一次周天运转,都会自发地途经此地,化作一丝丝精纯的灵雾,将飞剑紧紧包裹,时刻不停地进行着冲刷与温养。
而飞剑上那股阴寒凌厉的杀机,便也被这灵机交汇的无形窍穴彻底锁死,没有半缕外泄。
“好宝贝,好机缘!”
陈舟心头大畅。
有了这等无形的先天剑窍,再加上飞剑之利,好似如虎添翼。
折柳藏于此中,不仅温养祭炼的速度远超寻常。
且出剑之时,更也是省去了从袖中或者储物袋中取出的微小间隙。
而修士间的生死搏杀,胜败往往就在那一毫一厘之间。
可对于陈舟而言,往后心念一动,飞剑便可自无形窍穴中喷薄而出。
似这等暴起发难的隐蔽与迅捷,足以让任何小觑他的敌人饮恨当场。
如此反复试验了几次将飞剑吞吐入窍,直到确认这过程如臂使指、毫无凝滞后。
陈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敛了心神,重新闭上双眼,沉浸在以玄都正法采摄灵机,凝练真炁的修行当中。
月落乌升,斗转星移。
山谷中的寒露凝结在青石的边缘,又在晨曦的微光中悄然蒸发。
一夜光阴,便在这静谧的打坐中悄然而逝。
清晨的听泉谷,水汽弥漫。
青石之上,陈舟盘膝而坐,一身气机伴随着他绵长深邃的呼吸,呈现出一种极其惊人的沉落与升涨。
沉落时,周遭的天地灵机被其鲸吞,气机似是藏气于九幽深渊,深不见底,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融入这方坚硬的青石之中,气息晦暗难明。
而当升涨时,他体内当中被打磨得极其精纯的真炁便会顺着周天经络奔涌倒卷,腾腾而起,仿若是要直跃九天。
若此时有一位境界高深的炼炁士站在他旁边,以灵觉去观照。
便会骇然地发现,在陈舟的头顶上方三尺处,隐隐有一股潋滟流转的无形光气正充盈而出。
那光气中似乎蕴含着水火交融的玄妙,又带着丝丝缕缕坚不可摧的厚重,映照得周遭气象万千,宛如传说中上宗嫡传门人修行时方才能显露的异象。
只是这一切光景,都随着其人意识的转醒,而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尽数收敛回体内,归于绝对的平静。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讶异的异色。
旋而心念只是微微一弹,体内那股玄都真炁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涌冲刷。
那般动静,竟是隐隐在耳膜深处,响起了几分大江大河席卷两岸的浪涛轰鸣声!
“哗啦——哗啦——”
察觉到体内这等骇人的状况,陈舟不由得微微扬了扬眉,平淡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惊愕。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这身修行的进境,竟然会快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满打满算,眼下距离他修成这一口玄都真炁,不过才过去了区区几个月的光景而已。
可就是这几个月,他体内的真炁积蓄,已然是超过了气海容量的一半有余!
陈舟甚至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至多再有三五个月的光景,自己便能彻底将一身真炁修持圆满。
届时,便可尝试凝聚玄光,乃至于期冀筑基之道。
不到一年时间,从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俗之人,便有望飙升至炼炁圆满。
这等修行速度若是传扬出去,怕是整个龙蛇山,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大派中人,都要投来另眼。
“这等进境…却是有些太快了。”
陈舟压下心头惊奇,暗自思索。
若是他生来便如那些传说中的仙门道子一般,是万中无一的修行道体,底蕴深厚如海,那这般修炼速度倒也说得过去。
可他心知肚明,自家能够修行,不过是仰仗从机缘中所得的一道残脉罢了。
而以区区一道残脉之力,即便是玄都正法再如何精妙绝伦,也绝不可能拥有这等骇人修行之速。
想到前番上上评定所得的乙木青华,陈舟心底渐渐有所猜测。
“想来能有此般境地,怕也还是此物之功了。”
“就也不知道,我眼下这幅身体的根骨,又是身具灵脉几何了……?”
正思忖间,陈舟敏锐的灵觉忽然微微一动。
有修从正听泉谷口而入,并且径直朝此而来。
陈舟面色如常地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宽大的青衫衣袖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看似毫无防备,但实际上,他左手的手指已然是暗扣住了几枚水元珠。
而同时间,方得来的先天剑窍微微翕动,折柳蓄势待发,随时可化作一道乌光呼啸而出。
尽管对于来人身份已经有所预料,但小心无大错,该提防的还是要提防。
不过片刻,来人的身影便从谷口的迷雾中显现出来。
正也如陈舟所想,并非其他什么怀有恶意的修士,而是一身灰青短褐的柳长庚。
其人脚步轻快,一扫昨日遇险时的颓然慌乱。
此刻看到站在青石旁的陈舟,他便隔着老远抬手打了个招呼,大步走近后,目光在陈舟身上一扫,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新奇与赞叹之色。
“玄舟道友!”
柳长庚上下打量着陈舟,口中啧啧称奇:
“我方才踏入谷中,便远远感觉到你这处气机吞吐犹如潮汐,凝练浑厚,便是猜到你在苦修。”
“眼下凑近了一看,好家伙!道友你这精气神,又比昨日拔高了一筹。”
说话间,他由衷地竖起大拇指,称赞出声:
“难怪道友年纪轻轻,就能有那等不可思议的手段与修为。”
“昨日方才经历一番生死恶斗,眼下便能收拾心情修行如故,这方面,柳某当真是自愧不如。”
陈舟微微一笑,左手松开了水元珠,只是淡淡地应和一句。
“柳兄说笑了,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似我这等如同无根浮萍般的散修,若是再不勤勉些,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柳长庚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但旋即,他那张直来直去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明显的疑惑。
他看着陈舟那张年轻的脸庞,忍不住问道:
“玄舟道友,我有一事一直不解。”
“以你当下这般年纪便就有如此扎实深厚的道行,就算是放在那些名门大派里,也绝对能混个内门弟子当当。”
柳长庚挠了挠头,神色里好奇难掩:
“你难道就没想着去拜上个一方仙门,求个安稳的大道正统?”
陈舟听他这般言语,心头只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名门大派,寻常人等莫说是拜入其中里,怕是连山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只不过他也知道柳长庚眼下并无恶意,便是摇头道:
“柳兄却是高看我了,在下不过是早年间机缘巧合得了一册不知名讳的前辈遗卷,这才懵懵懂懂的入了修行。”
半真半假的说着善意的谎言。
“就连这龙蛇山的地界,也是在山外偶尔听别的同道提起,说这里是散修的聚集地,才一路摸索着寻来的。”
“至于什么名门大派、仙门道统,我这等乡野出身的粗人,知晓名目已是不易,哪里敢奢求拜入当中。”
柳长庚听着陈舟的这番自白,顿时明白过来,暗道自己又是犯蠢了。
却是由于之前和陈舟的接触,下意识地没将他当做寻常散修。
可仔细想想,他这般经历便也是这龙蛇山里七八成散修的真实过往写照了。
如此念头一闪而过,柳长庚也不提这些伤心事,反倒似是想起什么,兴冲冲道
“既然如此,玄舟道友不若和我一同去闯一闯天河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