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清风楼,日头正盛。
涤尘市的主街上人流如织,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舟被柳长庚半拉半拽地穿过几条街巷,过了石桥,便朝着山中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柳长庚的嘴就没停过。
“道兄你刚来,不大知晓。”
他一面走,一面朝陈舟比划着。
“这位苗道友,姓苗名九龄,道号无咎,真要说起的话在龙蛇山里也算不上是什么老资格。”
“满打满算入山不过七八年光景,论年头的话,比起许多住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修可差远了。”
“不过此人着实有些本事。”
柳长庚说到此处,面上的神色便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他来山中不到两年,便寻到了一处地脉火口,这往常里旁人瞧都懒得瞧的地方。”
“他倒好,硬生生凿出一条火脉来,引了地火入洞。”
“又在洞中立了丹炉,以地火为炉火,炼起丹来。”
“这般手笔,怕是满山上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陈舟这般听着,心头也不禁生起几分佩服。
以地火为炉火。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其中所需的本事却是不小。
他过往在碧云观里炼丹,虽然不过是些寻常丹药,可对于火候的要求却深有体会。
寻常的柴火、炭火,温度不稳,火力不匀。
炼丹时需得丹师时刻留心,稍有差池便是满炉皆废。
而地火天生地养,火力绵长且恒定。
若能将其引入丹炉,炼丹时最为棘手的火候问题便能解决大半。
可地火性烈,绝非是寻常手段可以驾驭的。
眼下此人能引动地火,乃至于收为己用,这般手段以及毅力怕是不俗。
“而且苗道友这一手炼丹术,在咱们这山里可以说是头一号的。”
柳长庚接着道。
“山里这么多修士,不敢说个个都买过他的丹,可至少七八成是有的。”
“道兄你要求丹,找他准没错。”
说着,他朝身后的涤尘市方向努了努嘴。
“别看市里面看着热闹,可你仔细瞧瞧,那些个摆摊卖丹的都是什么人?”
“不过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游商之辈罢了。”
“今日逢集来了,明日集散了便走,下个月还来不来都两说。”
“他们卖的东西,且不说品质如何,光是那个价钱就要比山里的行价高出三四成。”
“更何况,万一买了回去吃出个好歹来,你想回头去找人,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陈舟眉头微微一动。
他先前在市里逛了一遭,也不是没有打量过那些丹药铺子。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不识行情,又不愿贸然出手,便一直没有开口。
眼下听柳长庚这般一说,方才觉得自己那份谨慎倒也不算多余。
“故而我同你说。”
柳长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似我们这些在山里长住的修士,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去市里买东西的。”
“你说真要置办什么,多半都是同一二个相熟的道友交易。”
“知根知底,价钱公道,品质也有保障。”
陈舟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修行界里的买卖不比世俗。
世俗里好歹有官府和行会居中调停。
可此间全凭个人信誉与交情。
信誉是什么?
说白了,便是长年累月相处出来的熟人关系。
游商再怎么花言巧语,终归比不上一个同你在山里住了好几年的邻居。
此中道理,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同时间,陈舟心里却也生出几分庆幸来。
眼下若不是遇到柳长庚,自己恐怕还要在涤尘市里摸索一阵子。
说不定就稀里糊涂地掏了法钱,买回一堆品质参差的东西。
方才在清风楼里替他解了围,眼下看来,倒也不算白费力气。
“柳兄在山中久待,这些门道着实比在下清楚。”
陈舟笑了笑,语气也较先前松泛了些。
“多承指教了。”
柳长庚摆摆手,豪爽笑笑。
“嗨,道兄你同我说这些就见外了不是。”
……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
地势渐渐抬升,脚下的泥路也变成了碎石小道。
沿途的草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赭红色岩石。
石面上寸草不生,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丝丝细微的热气从缝隙间蒸腾而出。
空气也变得干燥起来,带着一股隐隐的硫磺味道。
“道兄,前面就是了。”
带路在前的柳长庚终于停下脚步。
陈舟抬眼望去。
边间前方的山壁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洞口。
约莫丈许高低,宽则七八尺。
洞口的四沿被人用赭色的条石重新砌过一遍,整整齐齐,使得洞门看着端正了不少。
门楣上嵌着一块平整的石板,上面刻着炎炎洞三个字。
洞口两侧各栽着一株矮松,也不知是如何在这般燥热的地界存活下来的。
柳长庚也不去叩门,径直仰起脖子朝洞里吼了一嗓子。
“苗道兄!”
“在不在?”
“柳某又来叨扰了!”
声音在洞中回荡了几个来回,渐渐远去。
静了一息。
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便有一道烈烈的火光自洞中呼啸而出。
火光来势极快,裹挟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陈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便见那团火光在洞口处骤然一收,声势减去大半。
继而凭空化作一道人影。
一个中年人从火光中显出身形来。
身材不高,偏瘦。
一张国字脸上带着几分被炉火常年熏烤出来的暗红之色。
两道眉毛极浓,几乎连在了一起。
下颌蓄着一把短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穿一件褐红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结实精干的两条胳膊。
此人出来后的第一反应,便是朝柳长庚瞪了一眼。
“又是你!”
苗九龄收回目光,没好气的说道:
“每回你小子来,贫道都遇不到什么好事!”
“上回惯用的灵泉叫精怪占了去,上上回是采来铸炉的矿石认错了……”
柳长庚却是半点也不恼。
面上嘻嘻哈哈的,显然同这位田道人的脾性早已摸得烂熟。
“苗道兄你这话说的,柳某哪回不是为你办事?”
“不过吗,我这回可不是来给你添乱的。”
说着,他便朝身后一让,将陈舟的身形从自己背后露了出来。
“给你引荐一位贵客。”
苗九龄的目光从柳长庚身上移开,落到了陈舟面上。
上下打量了一眼。
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贵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苗道兄先前不还说那灵泉的事情?”
柳长庚旧事重提。
“眼下,这正主来了!”
苗九龄闻言,面上的神色登时便变了。
先前那副被人打搅的不耐之色一扫而尽,落在陈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珍重。
“原来是道友救了我那两个道童。”
“此事柳小子先前便同我说过,苗某一直未曾得机面谢,着实失礼了。”
说着,他朝陈舟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