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壁山的风停了。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一声枪响的余音还在山崖间回荡。
赤本大佐的尸体趴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后背的血窟窿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泡,把黄褐色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他那双锃亮的军用皮靴还在微微抽搐,显然还没完全死透。
“八嘎雅鹿!”
一声尖锐的女人叫声打破了沉默。
川岛芳子手里的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抽在了马鞍上。
她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原本妩媚的丹凤眼瞪得滚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志远!你竟然敢撕票!这是破坏协定!这是谋杀!”川岛芳子在马上前倾着身子,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我们已经答应了你们的条件!枪弹、药品,一样不少!你为什么还要开枪?你这是在向大日本帝国挑衅!”
站在川岛芳子旁边的那个国民党军统特工,姓张,叫张特派员。
这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刚才还在装模作样地看着怀表,此刻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周志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周支队长,你……你这是干什么!这……这让兄弟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这可是外交事件!是破坏抗战大局的!”张特派员的声音都在发抖,既是因为害怕日军发火,也是因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给震住了。
周志远手里的驳壳枪还冒着缕缕青烟。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枪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手帕随手扔在脚边。
他抬起头,眼神直视着川岛芳子和张特派员。
“川岛芳子,张特派员,你们哪只眼睛看到我撕票了?”周志远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清清楚楚。
“你……你还狡辩!”川岛芳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尸体,“赤本大佐就在那里!你刚刚开了枪!全场的人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周志远冷笑一声,往后走了两步。
“我们还没有拿到约定的赎金。但赤本大佐突然准备逃跑。我为了避免人财两空,被迫采取了极端措施。这叫战场紧急处置,怎么能叫撕票呢?”
“你放屁!”川岛芳子终于爆了粗口,她猛地一挥手,“这是强词夺理!赤本大佐马上就会得到自由,他怎么会跑?分明是你故意放走他又开枪打死他!你这是谋杀!是处决!”
“他万一是心疼那些赎金,想白嫖呢?”魏大勇在旁边把大刀片子往地上一戳,发出“当”的一声响。
他冲着川岛芳子喊道,“刚才那老鬼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小鬼子不是最讲武士道吗?逃跑的武士道就是找死!俺支队长那是帮他体面!”
“你……”川岛芳子被魏大勇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的怒火更盛,“好!好一个体面!既然你们不讲信义,那就别怪皇军不客气了!”
川岛芳子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日军小队厉声喝道:“发信号!给我把这群土八路统统消灭掉!一个不留!”
“是!”日军小队长猛地一低头,从腰间掏出一支信号枪,对着天空就要扣动扳机。
“慢着!”张特派员一看这架势,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连忙摆手,“川岛小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武!这……这要是打起来,我也在射程之内啊!”
“滚开!”川岛芳子一把推开张特派员的马头,眼神凶狠,“张先生,这是他们自找的!既然他们不想留赤本大佐的命,那就用他们的命来填!给我打!”
日军小队长的信号枪响了。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原本空荡荡的山谷两侧,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哗啦啦——”
只见半壁山两侧的灌木丛里、岩石后面,甚至是刚才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土坡后,瞬间冒出了无数的钢盔和枪口。
两个中队的日军,足足五百多人,早就埋伏好了。
他们的歪把子机枪架在制高点上,枪口死死锁定了山下的八路军小队;
掷弹筒手已经跪姿起立,手里的榴弹随时准备发射。
川岛芳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就知道周志远不会老实,所以她也留了后手。
这五百精锐是她从遵化和唐山紧急调来的,就是为了在交换结束后,把这股八路军一网打尽。
“周志远,陆森,你们以为就你们有准备吗?”川岛芳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包围的八路军,语气里满是得意,“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投降吧,或许我还能留你们一个全尸。”
张特派员已经吓瘫在马上了,带着哭腔喊道:“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国民政府的特派员!自己人!自己人啊!”
然而,面对这突然出现的五百日军,还有黑洞洞的枪口,周志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纪扣。
陆森站在周志远身边,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他侧过头,看了周志远一眼,低声说道:“老同学,这娘们儿心够黑的,带了两个中队。你说咱们怎么忍心让她唱独角戏?”
周志远微微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红信号弹,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和尚,发信号。”
“好嘞!”魏大勇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信号枪。
魏大勇对着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啾——砰!”
又是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空。
信号弹的红光还没消散,半壁山的四周,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冲啊!”
“杀鬼子!”
“别让鬼子跑了!”
这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紧接着,原本埋伏在两侧的日军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捷克式轻机枪特有的清脆枪声,还有马克沁重机枪那沉闷的“咚咚咚”声。
日军的机枪手还没来得及掉转枪口,就被身后飞来的子弹打成了筛子。
川岛芳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猛地回头,只见身后的山坡上,此刻已经变成了火海。
无数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从掩体里冲了出来。
不仅仅是山坡,就连山谷的入口处,也被巨大的石头和推倒的树木给堵死了。
“这……这不可能!”川岛芳子失声尖叫,“哪里来的这么多八路?情报上说你们只有一个连!”
“情报?”周志远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川岛芳子,你以为就你会用计策?你以为我们真的会只带一个连来跟你交换?那是诱饵!专门钓你这条大鱼的诱饵!”
陆森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谷嗡嗡响:“川岛芳子,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冀东军区的战士,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们吗?现在,我们来了,阁下准备如何应对?”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五百日军,此刻像是被包了饺子的馅儿。
他们被死死地压在山谷底部,四周的高地全被八路军占领了。
八路军的机枪手占据了制高点,交叉火力网把日军压制得抬不起头。
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打在卡车上,铁皮被撕裂。
“八嘎雅鹿!反击!反击!”日军小队长挥舞着指挥刀,试图组织抵抗。
但他刚站起来,就被山上的一名八路军狙击手一枪爆头。
子弹从他的左眼进去,后脑勺出来,红的白的喷了一地。
“打得好!”魏大勇大喊一声,手里的双枪同时开火,“同志们!给我狠狠地打!刚才不是挺嚣张吗?再嚣张一个给爷爷看看!”
独立支队的战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才被日军用枪指着的时候,他们就想动手了。
现在总攻命令一下,手榴弹像下雨一样往日军头上砸。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
日军的掷弹筒刚架起来,就被山上的迫击炮给掀了盖子。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而起。
那是日军自己的弹药在爆炸,弹片横飞,炸得日军鬼哭狼嚎。
川岛芳子的马受惊了,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她掀翻在地。
她死死抓住缰绳,脸色惨白。
她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皇军士兵,看着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帝国精锐,此刻像死狗一样在泥水里挣扎。
“停火!停火!”川岛芳子拼命地挥舞着手里的白手帕,现在成了救命稻草,“我们投降!我们谈判!张特派员!你快说话啊!你想看着我们都死在这里吗?”
张特派员这时候已经从马上滚下来了,正抱着头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听到川岛芳子喊他,他才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带着哭腔冲周志远喊道:“周支队长!陆司令员!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出大事了!给兄弟个面子,停火吧!咱们谈谈!”
周志远看了一眼战场。
日军已经被打残了,两个中队五百多人,这会儿还能站着的不超过一百个,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伤了,在地上哀嚎。
他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完全停止。
只有伤员的呻吟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周志远看着满脸黑灰的川岛芳子,冷冷地说道:“谈?怎么谈?刚才不是还要把我们统统消灭吗?”
川岛芳子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强忍着屈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认栽。放我们走,剩下的物资,还有这五百皇军的命,换一条活路。”
“活路?”陆森走上前,手里的枪还指着川岛芳子,“川岛芳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是你们被包围了。放你们走可以,但赤本大佐的死,必须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川岛芳子警惕地问。
“写下字据。”周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扔给旁边的战士,“就写:赤本大佐在交换过程中,因试图逃跑,被流弹击中身亡,属于意外事件,与八路军无关。
日军不得以此为借口进行报复扫荡。”
“你做梦!”川岛芳子尖叫道,“这是让我承认是赤本大佐自己找死?这会让我上军事法庭的!”
“那你就别走了。”周志远转头对魏大勇说,“和尚,既然川岛小姐不想走,那就留在这里陪赤本大佐吧。”
“得令!”魏大勇兴奋地转身就要跑。
“等等!”川岛芳子急了。她看着周围黑洞洞的炮口,又看了看地上赤本的尸体,心里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如果她死在这里,不仅任务失败,还要背上导致赤本死亡和全军覆灭的黑锅。
但如果签了字据,虽然会受处分,但至少能保住命,还能把剩下的士兵带回去。
“我签!”川岛芳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纸笔被扔到了川岛芳子的马前。
川岛芳子跳下马,手有些颤抖地捡起笔。
她看着那张纸,眼神复杂。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快速写下了一行字,然后重重地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拿去!”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向周志远。
战士捡起纸团,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展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陆司令,你看。”周志远把纸递给陆森。
陆森接过来,大声念了一遍:“今收到赤本大佐尸体一具。经查,赤本大佐在交换过程中,因精神紧张,擅自脱离指定区域奔跑,不幸被流弹击中要害身亡。
此事纯属意外,日方承诺不追究任何责任,亦不以此为借口进行报复行动。
签字人:川岛芳子。”
陆森念完,哈哈大笑,把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好!好一个流弹击中!川岛小姐,这文笔不错啊。”
川岛芳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让路。”周志远一挥手。
八路军的战士们让开了一条通道。
但是,这条通道两侧,依然架着机枪,枪口始终对着日军。
川岛芳子翻身上马,让手底下的人抬上赤本的尸体,猛地一夹马腹:“我们走!”
剩下的日军残兵败将互相搀扶着,抬着伤兵,狼狈地从通道里穿过。
他们的头始终低着,不敢看两侧的八路军战士。
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皇军,此刻就像是一群斗败的公鸡。
张特派员见日军走了,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周志远和陆森拱了拱手,尴尬地笑道:“哎呀,误会,都是误会!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兄弟我也先走一步,回去一定向委员长汇报二位的功绩。”
“不送。”周志远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特派员如蒙大赦,翻身上马,鞭子抽得啪啪响,追着川岛芳子的屁股后面去了。
看着日军和国民党特派员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尽头,陆森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严肃起来。
“老周,这次虽然赚大了,但也把川岛芳子得罪死了。这娘们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冀东的日子不好过了。”
周志远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眼神深邃:“不管好不好过,这一仗咱们是赚了。
五十挺机枪,二十万发子弹,还有五箱盘尼西林,这得救多少战士的命?
更别说还干掉了赤本这个大鱼,还有这五百鬼子的精锐。
就算川岛芳子想报复,她也得先能调动兵力再说,她短时间内翻不起大浪。”
“那倒是。”陆森点了点头,看着满地的战利品,心情又好了起来,“走,下去看看!这次咱们发财了,得好好庆祝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