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火光把齐会村的夜空映得通红。
周志远把手里的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参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正在指挥撤退的楚云舟喊道:“动作再快点!鬼子的增援先锋还有半小时就到,别把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给我落下!那玩意儿可是宝贝!”
楚云舟满脸黑灰,只有两只眼睛发亮,他一边指挥战士往马车上装炮弹,一边回头吼道:“支队长放心!就算把我丢这儿,炮也得带走!这一仗咱们赚大发了,光机枪就缴获了三十多挺!”
魏大勇手里提着两把盒子炮,从阵地上跑下来,背上还背着一把从日军少佐手里抢来的指挥刀。
他走到周志远跟前,把刀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说道:“支队长,这小鬼子真硬骨头,拼刺刀的时候差点把老子的棉袄给挑破了。那个叫津田的大佐,真他娘的是个狠人。”
周志远看了一眼魏大勇胳膊上正在渗血的伤口,皱了皱眉:“卫生员呢?给和尚包扎一下!”
“不用不用!”魏大勇满不在乎地撕下一块衣襟随便缠了两下,“这点小伤算个屁!支队长,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是不是回无极县摆庆功酒?我都想好了,得让后厨那小子杀头猪给咱们补补!”
周志远摇了摇头,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庆功酒以后有的是喝。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云舟,通知下去,部队不要回无极县,也不要去李亲顾,直接向南,穿过宁晋县边界,绕个大圈子回定县!”
“回定县?”楚云舟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支队长,咱们刚在无极县和齐会村闹出这么大动静,小野大佐肯定发疯了,这时候回定县,是不是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周志远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膝盖上,手指在定县的位置上点了点,“小鬼子现在肯定以为我们打了大胜仗,要么在无极县休整,要么撤回根据地。
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钻回定县去。”
魏大勇挠了挠光头,嘿嘿一笑:“支队长,你是说‘灯下黑’?这招好!咱们刚端了津田联队,鬼子肯定以为咱们跑远了,这时候杀个回马枪,打死他们也想不到!”
“不仅仅是回去。”周志远抬头看着楚云舟,“我们要把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潜伏进定县各个镇子。
你带炮兵连去高就镇,那是咱们的老据点,西村厚也在那儿,他会安排。
宋少华带一营去东亭镇,胡承宇在那儿。魏大勇,你带突击队跟我回县城附近的黑风口,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蔽。”
“那无极县呢?”楚云舟问。
“放弃。”周志远说得斩钉截铁,“不仅要放弃,还要做出我们主力还在无极县的假象。
给贺师长发电报,请他们派小股部队穿上我们的军装,在无极县周边大张旗鼓地活动,还要打出独立支队的旗号。
小野大佐越是以为我们在无极县,就越不会搜查定县内部。”
命令下达,部队迅速行动。
两天后的深夜,定县县城外的黑风口。
周志远带着魏大勇和二十名警卫排的战士,换上了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呢子大衣,戴着日军的战斗帽,大摇大摆地走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他们的身后跟着三辆马车,车上装满了贴着“军用物资”封条的箱子,实际上里面装的是电台零件和药品。
县城门口的探照灯扫了过来。
魏大勇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里的盒子炮,身体紧绷。
周志远按住他的手,低声用日语骂了一句:“八嘎!眼睛瞎了吗?连吉田太君的车都敢拦?”
守门的伪军班长一听这流利的日语,再看这一身行头,吓得腿都软了。
他连忙跑过来,点头哈腰地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志远的领章。
“太……太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伪军班长赶紧挥手,“快开门!太君辛苦了!”
大门缓缓打开,周志远冷着脸,连正眼都没瞧那个伪军一眼,大步走进了县城。
进城之后,周志远并没有去司令部,而是带着人直接去了日军医院旁边的一座二层小楼。
这里原本是日军的一处招待所,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
西村厚也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见到周志远进来,西村厚也立刻立正敬礼:“支队长,都安排好了。这里的日军院长被我用药迷倒了,现在还在昏睡,至少明天早上醒不过来。这里现在都是咱们的人。”
“干得不错。”周志远脱下日军大衣,扔在椅子上,“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西村厚也给周志远倒了一杯水,说道:“小野大佐现在非常高兴。就在今天早上,保定派来的记者还在司令部采访他。
他对外宣称,皇军在齐会村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重创八路军主力,还说无极县已经被皇军完全收复,正在举行庆祝活动。”
“庆祝活动?”魏大勇把大刀片子往桌子上一拍,笑得前仰后合,“这老鬼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咱们刚把他的津田联队全歼了,他还庆祝个屁啊?”
“这就是政治。”周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日军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华北的治安,也需要向上面交代。
他们吃了败仗不敢报,只能打肿脸充胖子。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至少在短期内,他们不会在定县进行大规模的扫荡,反而会放松警惕。”
周志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远处,日军司令部的灯火通明,甚至能隐约听到留声机播放日本军歌的声音。
“利用这段时间,我们要把定县的地下交通网彻底建起来。”周志远转过身,看着魏大勇和西村厚也,“西村,你负责情报,把定县周边所有据点的换岗时间、兵力部署再核实一遍。
和尚,你负责训练民兵,把黑风口周围的村民组织起来,不光要能送信,还要能打仗。”
“是!”两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几天,定县出现了一副奇景。
表面上,日军依旧横行霸道,伪军依旧在街上敲诈勒索。
但实际上,县城的一举一动都在周志远的掌握之中。
胡承宇每天都会以“汇报治安情况”为由,来这座小楼见周志远。
这家伙现在是真的怕死,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点心和烟酒,汇报工作那是事无巨细,连小野大佐昨天晚上吃了什么菜都说得一清二楚。
“长官,小野太君说了,下个月要搞一次‘强化治安运动’,还要从保定调来一批特务。”胡承宇一边给魏大勇点烟,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志远的脸色。
周志远冷笑一声:“特务?来了正好,给咱们送情报。你回去告诉小野,就说吉田少尉的伤势好转了,过几天就能回司令部销假。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个老对手。”
胡承宇手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他赶紧拍掉,苦着脸说:“长官,这……这太冒险了吧?您去司令部,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吉田也已经投诚了,现在有他亲自配合,咱们的故事可是好圆了,我倒是真的想看看这小野到底是什么货色。
我就说是吉田的同乡,前来投奔吉田的。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讨要个一官半职呢!”周志远摸了摸自己的脸。
胡承宇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竖起大拇指:“长官,您真是神人!这招都想得出来!行,我回去就安排,保证把那个小野大佐哄得团团转!”
就在周志远在定县潜伏得如鱼得水的时候,一封加急电报打破了平静。
这天中午,楚云舟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从高就镇赶来,车还没停稳就喊道:“支队长!师部急电!师长亲自发来的!”
周志远正在院子里擦枪,闻言放下枪管,接过电报夹。
电报内容很简单:冀东军分区陆森邀请周志远前往兴隆县,传授“定县模式”和化装奇袭的经验,同时商讨下一步协同作战计划。
电报末尾特别注明:陆森是周志远在抗大的老同学,点名要见他。
周志远看完电报,眉头微微皱起。
魏大勇凑过来问:“支队长,师部咋说?是不是又有大仗打了?咱是不是要去打定县了?”
“不是打仗,是去开会。”周志远把电报递给魏大勇,“冀东军分区的陆森邀请我去冀东介绍经验。”
“冀东?那可是好地方啊!”魏大勇眼睛一亮,“听说那边靠着长城,还有热河的烤羊腿吃!支队长,咱们去不去?”
周志远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
现在的定县局势虽然稳定,但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小野大佐虽然被假象迷惑,但纸包不住火。
一旦日军反应过来,定县必将面临疯狂的报复。
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确实有些冒险。
但是,陆森的邀请不能不去。
陆森不仅是老同学,更是冀东的高级指挥官。
如果能和冀东建立起联系,打通冀中和冀东的交通线,对于以后的大反攻有着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
“去!”周志远停下脚步,做出了决定,“定县这边有西村和宋少华盯着,出不了大乱子。我也想去看看冀东的情况。和尚,你去准备一下,挑二十个身手最好的警卫排战士,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得令!”魏大勇兴奋地把电报夹往怀里一揣,“我这就去挑人,保证个个都是神枪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定县县城北门,一支商队缓缓驶出。
这支商队有五辆马车,拉着满车的山货和药材。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绸缎棉袄、戴着瓜皮帽的商人,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脸精明相。
这个商人正是周志远。
他身边的“伙计”们,个个身材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的,那是藏着的短枪。
魏大勇扮作一个粗鲁的车夫,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时不时抽一下拉车的骡子。
城门口的伪军正在换岗,带队的是个熟人——以前在东亭镇被魏大勇打过的那个伪军中队长的副手。
那伪军副官看见商队,眼睛一亮,提着盒子炮走过来:“站住!干什么的?车上拉的什么?”
周志远立刻堆起一脸笑,快步迎上去,从袖子里滑出两块银元,不动声色地塞进伪军副官的手里:“老总辛苦!我们是去天津卫贩山货的,这不是刚收了一批核桃和红枣嘛。一点小意思,给弟兄们买包烟抽。”
那副官掂了掂手里的银元,分量不轻,脸上的横肉立刻舒展了:“算你识相!最近八路活动频繁,皇军有令,出城要严查。不过嘛,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
他走到车边,随便踢了踢麻包,闻到一股红枣味,便挥了挥手:“行了,走吧走吧!路上小心点,别撞上八路的游击队。”
“谢老总!谢老总!”周志远千恩万谢,转头对魏大勇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路!”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出了城,走出十里地,确认后面没有尾巴,周志远才长出了一口气。
魏大勇凑过来,低声笑道:“支队长,刚才那小子收钱的时候眉开眼笑,要是知道咱车里藏着二十条枪,估计得吓尿裤子。”
“别贫嘴。”周志远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这次去兴隆,路途不近,要经过保定、易县,还要穿过平谷。
这一路都是日占区,咱们必须小心再小心。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掌柜的,你们都是伙计。谁要是露了馅,回去关禁闭!”
“是!掌柜的!”魏大勇忍着笑应道。
队伍一路向东。
为了避开主要的公路和据点,他们专挑乡间小道走。
遇到有日军检查哨的地方,周志远就让人把准备好的“良民证”和“通行证”拿出来,再塞上点钱或者烟酒,基本上都能混过去。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保定城外的清苑县。
这里是日军的重点控制区,城墙上架着机枪,城门口的盘查非常严。
周志远让车队停在离城五里的一个村子里,自己带着魏大勇去侦察。
两人换上了破烂的棉袄,脸上抹了锅底灰,装作是进城卖柴的农民。
到了城门口,只见一群日军正在挨个搜查出城的百姓,几个被怀疑是八路的年轻人被拖到一边严刑拷打,惨叫声传出老远。
魏大勇看得眼睛冒火,拳头捏得咯咯响:“掌柜的,这帮畜生太欺负人了!咱们要不要……”
“闭嘴!”周志远低声喝止,拉了他一把,“别忘了咱们的任务。现在动手,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把咱们搭进去。走,去南门看看。”
两人转到南门,发现这边稍微松一点,但也需要“良民证”。
周志远摸了摸口袋,他们的良民证做得非常逼真,但在这种严查的情况下,风险依然很大。
“掌柜的,怎么办?硬闯肯定不行。”魏大勇看着城墙上的探照灯。
周志远观察了一会儿,指着旁边一条小河沟说:“看见那条排水沟了吗?那是通往城里的。咱们晚上从那里摸进去,穿过城去东门,那边有咱们的一个地下联络站,可以弄到新的路条。”
当天深夜,月黑风高。
周志远带着二十名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排水沟入口。
沟里臭气熏天,全是淤泥。
魏大勇二话不说,第一个跳了下去,在前面开路。
“掌柜的,跟紧了!这水有点深!”魏大勇在前面压低声音喊道。
一行人在冰冷刺骨的污水里趟了半个小时,终于从城里的一处废弃菜窖钻了出来。
这里是一处无人居住的破院子,杂草丛生。
周志远拧干衣服上的水,低声命令:“换衣服,把武器藏好。两人一组,分散去东门集合。”
半小时后,东门的一家小茶馆里。
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人看到周志远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握住了他的手:“周掌柜,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这里的交通员,老陈。”
周志远握着对方粗糙的手:“老陈同志,辛苦了。我们要去冀东,需要过路的路条,还有这一路的敌情。”
老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路条都准备好了,盖着日军宪兵队的章。这是这一路的日军据点分布图,还有最近的巡逻路线。
不过,前面的平谷县最近来了不少特务,你们要格外小心。”
“谢谢。”周志远接过文件,“我们休息一晚就走。”
第二天凌晨,这支“商队”再次上路。
有了正规的路条,再加上老陈提供的情报,他们避开了几次危险的搜查。
五天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冀东的地界。
这里的山明显多了起来,远处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燕山山脉。
刚过长城脚下的一个关口,周志远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
路边的山上,隐约可以看到有人在放哨。
虽然穿着便衣,但周志远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军人的姿态。
“掌柜的,前面有情况。”魏大勇按住了腰间的枪。
周志远抬头看去,只见前面的路卡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的干部。
那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看见周志远的车队,立刻迎了上来。
“是志远吗?”那人隔着老远就喊道。
周志远定睛一看,脸上露出了笑容:“陆森!老同学!”
两人紧紧握手,互相捶了对方一拳。
陆森看着周志远身后的队伍,感叹道:“好家伙,你这一路可是穿过了鬼子的封锁线啊!我还担心你们出事呢。怎么样,路上顺利吗?”
“还好,有惊无险。”周志远笑着说,“倒是你,这冀东的气势比我们冀中还要足啊!我看这一路的民兵组织得很好。”
“那是当然,我们这儿靠山吃山,跟鬼子打游击有天然优势。”陆森拉着周志远往山上走,“走,去司令部说!师长特意交代了,你来了,一定要让我好好招待。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魏大勇在后面听了,小声对身边的战士说:“听见没?不醉不归!这回有酒喝了!”
周志远回头瞪了他一眼:“和尚,把口水擦擦!别给我丢人!”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森还要再倒,周志远按住了碗口。
“老陆,酒先存着。这一路走来,我看冀东的地形比冀中复杂,鬼子的据点也密,咱们得趁热打铁,我想去前面的严家峪看看地形。”
陆森把酒碗一墩,抹了把嘴:“行,听你的。严家峪就在遵化和兴隆的交界口,也是个咽喉要道。我让警卫连长带个排跟你去。”